祈月静坐一旁,心中微澜。
同馨的机敏与果敢,确实在她预料之上。看来,上天待她,终究还是没有太过残忍。
“七妹向来率真,若非确有可疑,断不会如此冲动。祖母,既然七妹指证明确,为免再生误会,也为彻底厘清巽院结界与纥奚氏两桩公案,何不立刻着人前往落梅院查验?若三堂兄院中干净,自然清白,也免七妹落个诬告兄长的名声;若真有所获……”她话锋微顿,目光轻轻扫过面色铁青的风柘绥,又落回丁零嫃身上,“那今日诸多疑点,或许便能说得通了。”
祈月她将“查验”说得合情合理,既附和了同馨,又将决定权递回给了丁零嫃——更将神鉴的指控、纥奚子衿的失踪、甚至可能存在的其他隐情,都捆在一起。
风柘绥的心不断下沉。
祈月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步步紧逼,且不着痕迹地将祸水引向更深处。她抬眸望她,那双凤眸深不见底,平静无波之下,仿佛映照着能吞噬一切暗礁的深海。
四目相对的刹那,风柘绥竟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这个侄女,远比她预估的更难对付,也更……难以揣测。她忽然惊觉,今日之局,自己或许并非那执棋之人,反倒不知不觉间,也成了棋盘上一枚被审视的棋子。
丁零嫃不再犹豫,对身侧一位面容古拙的玄衣长老略一颔首。那长老身影如水纹般晃动,瞬息间便自殿内消失。
殿内一片死寂。
神鉴面如死灰,浑身抖若筛糠。
祈月端坐如松,却在强行压制着体内因精神紧绷而愈发汹涌的反噬,冷汗黏腻冰凉,她却连呼吸的节奏都控制得平稳如常。
不过片刻,那玄衣长老的身影再度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中,手中灵力汇聚,幻化出一幅清晰的景象——正是落梅院一间隐蔽地窖的内景:“禀老主卿——此人确是纥奚子衿,他重伤未愈,然其神识昏乱中,有外力烙印之残念,反复呓语——‘感念四小姐神熹相救之恩’。”
“风柘神熹!”神鉴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浮木,嘶声喊道,“祖母!是四妹!定是她!是她被这奸人蛊惑,行此险招!是她将人送入我院中污蔑于我!孙儿……孙儿全然不知啊!孙儿是冤枉的!”
见此状,祈月心底只有一片冰凉的讥诮。
神鉴与神熹,本质都是一类人,自私怯懦,毫无担当,一旦出事,只会毫不犹豫地将身边人推出去挡灾。
祈月早有预料,强咽下喉间再度翻涌的腥甜,话语带着一丝刻意流露的冷意:“祖母,四堂姐自午时接令禁足,至今未出望舒院半步,众目睽睽,铁证如山。一个被严加看管之人,如何能分身救出重犯,再悄无声息送入落梅院?”她顿了顿,看向神鉴,“至于这罪徒口中的‘证词’……一个满口谎言之人,证词却就这样一句,倒像是生怕别人不信。如此拙劣的嫁祸,三堂兄是觉得祖母慧眼如炬看不穿,还是觉得在座诸位,都愚钝可欺?”
“风柘神鉴,你身后可还有人指使?”祈月句句不提风柘绥,却句句指向“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份伪证。
风柘绥指尖冰凉——祈月的反应太快,太冷静,仿佛早已预料到每一步。她不禁怀疑,同馨的“恰好”撞见,纥奚子衿被“顺利”找到,甚至那可疑的证词烙印……是否都在这个侄女的算计之中?
丁零嫃高坐其上,将殿中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同馨的果敢指证,棠棣的畏缩附和,神鉴的卑劣攀咬,风柘绥的惊怒不安,以及祈月步步为营的反击。
她知晓一切,却已再无耐心看这令人厌烦的互相撕咬。
神鉴已废,足以立威!至于祈月……丁零嫃目光掠过她异常苍白的脸,只当是上次寒水牢加此番耗神过度所致,并未深想。她此刻更多的心力,仍在判断风柘绥那未及彻底发动的“异心”,是否真的已被此番敲打暂时压下。
“够了!”丁零嫃声音陡然压下,瞬间冻结了殿内所有暗流,“风柘神鉴,私纵重犯,欺瞒尊长,构陷姐妹,数罪并罚,罪无可恕。鞭刑一百,打入思过窟底,非我亲令不得出。”
祈月自然明白——丁零嫃是个杀伐决断之人,如神鉴这般无用且生异心者,便只配被剥夺一切,她不喜欢废物,所以日后……或许还会被当作筹码“嫁”出去,进行彻底的废物利用。
“绥儿,”丁零嫃目光转向风柘绥,眼神深邃难测,“你驭下不严,识人不清,致使横生枝节,搅扰家宅清宁。念在同馨是你所出,便罚没三年俸例,于椿萱院中继续静思,无明令不得擅出。”
“常羲身为少主,虽有失察之过,然临机应对得宜,揪出首恶,辨明诬陷,功过相抵。同馨……”丁零嫃看向下方目光清亮的少女,语气略缓,“揭发有功,赏明珠一斛。”
裁决已下。
神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被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拖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