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塬。”祈月开口打断。
望着他眼底泛起的水光,她终究心有不忍。
“药会照送。”她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素来不短我银钱,又是师尊嘱托,你也不必觉得欠我什么。坐吧。”
青塬抬眸,一双含露目,两汪未泣泉,话却是宜喜宜嗔,宜怜宜惜:“弗谖还是这般心善。”
祈月没有接话。
她并不心善,她只是不喜欢见到死亡,尤其是见过面、说过话、知道名字的人。她的傀儡多是依靠她体内的那枚噬魂蛊“活”下来,可蛊术是逆天而为,耗的亦是她的心血。她见过太多的死亡,也失去过太多东西,她只是……不想再失去。
她善卜,亦懂人心,知绝望中的希望尚可挽救,亦不愿任何人因她而对世间心死。洛水青塬的医术不弱,甚至可与她比肩,虽不能习武,却足以凭医术安身立命。她不喜见英才陨落,亦不愿见其自我放逐。
“青塬此来,还有要事。”青塬自袖中取出一只锦盒,轻推至案前,“这是赤阳焱草与白玉依兰,此行仓促,只带了这两味,数量不多。若弗谖还需其他,待我回南境便尽数寄来。”他眸中泪光未散,“赤阳焱草对极寒之症有奇效,白玉依兰可增灵力。我知你如今不缺俗物,可这两样有价无市,或许能用得上。”
祈月望着锦盒,指尖未动。
那是赤阳焱草!被人在八荒城尽数收走的赤阳焱草!
祈月语气平和,却也未表明态度:“如此贵重之物,洛水公子从何得来?”
青塬微显拘谨:“说来惭愧……这赤阳焱草,是我在北境一间药铺购得。彼时我受人所托来北境送信,恰逢一病人寒症危急,需此物压制,我便让她将铺中存货尽数买下了。后来才知,那药铺是风柘氏的产业。”
祈月想起此前被各路之人横扫一空的药材,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北境多归风柘氏统辖,实属寻常。”
他似仍觉过意不去,沉默片刻,终是坦然开口:“不瞒弗谖,家父过世后,我便在邹屠氏谋了份差事。邹屠氏容我立身,还出资为我开了药铺,我手中其余的名贵药材,多是他们帮我寻来的。”
“我身子孱弱,赤阳焱草能稳住我的病症,是以除了你给我的那批,他们好像又从别处收了一些,分了我些许。我想着此物稀缺,我一人用之不尽,不如赠予你,或许能救更多人。”
祈月眸光微沉。
邹屠氏、洛水青塬、火令、送信、风柘叔姒……
真是好大一盘棋!
竟然,竟然是冲着凤鸿恕来的!或者说,是那半块火令!
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她没来由觉得恐惧——邹屠氏寻懂医之人探查岁寒蛊,还偏偏选了与她师出同门的洛水青塬,后根据药方派人遍寻各地收尽君药……他们要凤鸿恕死,更要顺藤摸瓜,查出他的藏身之处。
难怪那日她一路被人跟踪,血罗裙又莫名抢夺定物,加上琴湘带回来的传音铃,想来那人是早已与邹屠氏勾结。可夜游神呢?她虽与丁零嫃不睦,难道……竟真的参与其中吗?
究竟是谁,算得如此精准!这般心机手腕,让她觉得自己被彻底看穿,所有动向尽在对方掌握,一股难言的恶心翻涌上来——呵,她就不信四境之内只有她一人正在此时遍寻此草,为免对方更生疑心,她是必须冒险留下洛水青塬了。
可到底是谁呢?邹屠氏族长明冶君,少主倾世司衣,狐仙云染,黄仙云生,白仙云初,灰仙云起……还有柳仙,云霁。
她问出一个心底早有答案的问题:“你的主上,可是邹屠云霁?”
“是。”青塬坦然承认,“你知晓的,我这般身子,不受族中重视,无依无靠,即便经营药铺,也需寻个靠山。邹屠云霁虽非善类,待我却还算……客气。明面上我只是个坐馆大夫,暗地里就替邹屠氏处理些文书、传些消息,换些安稳银钱,养活我与母亲。”
呵,果然是他!
祈月话语已冷:“你倒不怕我知晓此事,对你不利?”
“弗谖于我有恩,我不愿瞒你。”青塬苦笑,“况且你聪慧过人,与其让你从旁人处听闻,不如我亲口告知,至少……能少些误会。”
祈月未再追问。她自会去查证,可他说得没错,亲耳所闻,总好过从别处辗转得知——至少他此刻所言,她皆可一一核实。
“东西我收下了。”她示意天喜接过锦盒,“多谢洛水公子厚赠。”
青塬摇头:“如你所言,不必言谢。你我之间,也不必算得如此分明。”他眼底毫无闪躲,“还有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