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案件的定性尘埃落定之后,新城市第四小学五年级三班的空气,彻底从惋惜的悲悯,沉入无声的凛冽。
叶诗菡迅速对接校方负责人与班主任,逐层落实侦查权限。
死亡真相的反转让校领导措手不及,原本笃定的意外猝死彻底推翻,潜藏在校园深处的恶性事件浮出水面,所有人脸上的侥幸与敷衍尽数褪去,只剩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惶恐。
在警方的正式告知与案件流程规范要求下,校方连夜联系所有学生家长,逐一沟通取证需求。
在全体家长书面同意、校方正式授权、班主任全程见证的合规前提下,重案组正式执行全班学生个人电子设备的取证勘查工作。
所有学生的手机、电话手表、私人平板,全部统一上交,分类编号封存,交由陈可凡进行专业技术解锁、数据复原与痕迹筛查。
走廊被临时划为取证工作区,警戒线向外扩延,隔绝了所有师生的视线。
五年级三班三十二名学生两两列队,被分开单独安置,女生集中在东侧走廊等候笔录,男生全部留在西侧,等待设备核验与问询。
泾渭分明的排布里,最诡异的氛围悄然滋生。
女生群体大多安静怯懦,眉眼间藏着真切的恐惧、茫然与后怕,几个和苏念交好的小姑娘,眼眶通红,低着头默默啜泣,指尖紧紧攥着校服衣角,全程噤声不语,眼底是孩童最纯粹的惶恐与悲伤。
反观西侧列队的十七名男生,全然是另一副面目。
没有愧疚,没有恐惧,没有对死亡的敬畏。
他们三三两两扎堆靠拢,肩膀相抵,眼神互换,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轻浮笑意。
有人刻意挺直脊背故作坦荡,有人频繁转头东张西望掩饰心虚,还有人相互挤眉弄眼,用只有彼此能懂的暗语打趣,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身处刑事案件的侦查核心现场。
童真的外壳之下,是一片早已被糟粕侵蚀、荒芜溃烂的精神土壤。
教室内的现场勘查暂时告一段落。
林妍衿完成了遗体初步体表检验与关键物证提取,将所有密封样本规整收纳进法医勘查箱,动作依旧温柔克制。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面静静沉睡的苏念,轻轻合上勘查箱的卡扣,清脆的声响落下,像是为女孩短暂破碎的花期,轻轻画上了一道悲凉的休止符。
彧疆走到她身侧,自然接过她手中沉重的勘查箱,单手拎在身侧,动作娴熟又温柔,无声替她分担所有繁琐负重。
“外面等结果。”他低声说道,语气安稳笃定。
林妍衿轻轻点头,二人并肩走出教室,恰好撞见走廊里两极分化的诡异景象。
眼底的温柔彻底褪去,只剩层层叠叠的沉冷。
无需证据筛查,无需笔录问询,仅仅是这群孩童下意识的神态与姿态,就足以印证汵涵最初的微表情判断——这场悲剧从不是一朝一夕的偶然,是长期泛滥的低俗、常态化的霸凌、群体性的恶意,日积月累堆叠出的必然恶果。
汵涵静静伫立在走廊转角,纤细的身姿立于微凉的风里,漆黑的眼眸平静扫视着那群肆意散漫的少年身影。
她不说话,不干预,只是不动声色捕捉着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眼神躲闪、每一场刻意抱团的小动作,心底的侧写轮廓愈发清晰、愈发刺骨。
但,人性的恶从不分年龄。
真正可怕的从不是少年蓄意的杀戮,而是无知者无底线的放肆,从众者无敬畏的狂欢。
他们不知道何为恶,何为伤害,何为尊重,把低俗当潮流,把霸凌当玩笑,把践踏他人尊严当成少年间最时髦的热闹。
此刻,走廊取证区,陈可凡已经架好全套技术设备。
笔记本电脑、数据复原终端、云端痕迹筛查系统依次就位,屏幕蓝光清冷闪烁,冰冷的机器即将撕开这群孩童最隐秘、最不堪的私人角落,曝光所有被家长、老师、校园规则彻底屏蔽的阴暗真相。
他摘下勘查手套,指尖快速落在键盘上,指尖翻飞利落,代码与数据飞速滚动在屏幕界面。常年深耕网络取证、电子痕迹侦破的专业素养,让他能复原一切无痕浏览、深度删除、私密封存的记录。
市面上普通的删除、无痕模式、清空记录,在刑侦专业技术面前,形同虚设。
“所有设备已完成编号登记,权限合规,可以开始核验。”陈可凡抬头看向叶诗菡,声音冷静规整。
“开始。”叶诗菡沉声指令。
取证工作正式启动。
第一台电话手表率先接入终端,屏幕飞速跳转,沉寂的浏览记录、缓存痕迹、接收文件记录逐一复原。
仅仅三分钟,屏幕上跳出的内容,就让素来理性冷静、情绪极少波动的陈可凡,指尖骤然停滞。
屏幕界面干净冰冷,一条条时间戳清晰规整,对应着小学课间、午休、放学居家的各个时段。
【早七点四十五分,浏览低俗擦边直播录像】
【午间十二点二十分,访问□□低俗短视频网站】
【晚间八点十分,网盘接收群组分享的成人猎奇视频】
【隔日课间,保存低俗动图,转发班级男生小群】
时间跨度长达一年半。
从这群孩子四年级下学期开始,几乎每一天,都有大量不堪入目的低俗内容浏览、保存、转发、分享痕迹。
不是偶然的一次好奇,不是一时的无心误触。
是长期、稳定、常态化、群体性的低俗信息浸染。
一台设备核验完毕,紧接着第二台、第三台……
随着一台台手机、平板接入系统,整片屏幕被密密麻麻的污浊记录铺满。
没有例外,十七名男生中,十四人有长期浏览、传播低俗色情内容的痕迹,八人组建过私密男生小群,常年在群内分享网站链接、搬运低俗视频、攀比浏览尺度,以谁看过的内容更猎奇、更大胆、更出格为荣。
他们熟练掌握无痕浏览、删除记录、私密文件夹隐藏、网盘加密分享的所有操作,深谙如何规避家长监管、如何隐瞒老师巡查、如何伪装成正常学习娱乐界面。
十一二岁的年纪,尚未完整学完小学的思想品德课程,尚未接受过一次正规的青春期生理健康教育,看不懂人体正常的生长肌理,分不清尊重与冒犯的边界,却对网络最阴暗、最扭曲、最畸形的低俗内容烂熟于心。
算法日复一日投喂糟粕,无人监管的网络成为罪恶温床,彻底替代了本该正向的校园教育、家庭教育,一点点扭曲了他们的三观,浇灌出最畸形的少年心性。
陈可凡盯着屏幕上不断弹出的肮脏记录,镜片后的眼底彻底覆上一层冷沉的愠怒。
他常年处理网络犯罪、电信诈骗、青少年网暴案件,见过无数成年人的阴暗龌龊,早已见惯人性复杂。可此刻看着一排排标注着“未成年人小学时段”的污浊痕迹,一股难以克制的气愤与荒谬感,直直涌上心头。
他见过恶贯满盈的罪犯,见过精心布局的歹徒,却依旧无法释怀——本该纯粹通透、懵懂天真的小学生,本该伏案读书、嬉笑打闹的年纪,为什么会把所有空闲时间,耗费在这些糜烂低俗的垃圾内容里?
最让人心寒的是,他们不觉得肮脏,不觉得羞耻,不觉得错误。
他们以此为乐,以此为荣,以此为少年之间抱团合群、彰显成熟的资本。
荒唐,可悲,又令人彻骨发寒。
就在陈可凡神色沉冷、逐条导出数据证据时,西侧列队的男生人群里,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露了怯意。
一个身形偏高、皮肤黝黑的男生往前踏出半步,是班里常年带头起哄、抱团欺凌的领头人。他看着陈可凡不停操作的电脑屏幕,看着一条条被复原的私密记录,脸色愈发僵硬,眼神躲闪慌乱,强撑着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刻意拔高声音开口顶撞。
“警察叔叔,你们凭什么看我们手机?就算家长同意,我们也有隐私吧?小孩子玩手机而已,又不犯法,没必要查这么严吧?”
少年的声音带着青春期刻意装出来的嚣张叛逆,语气不服、不甘、抵触满满,试图用稚嫩的蛮横,打乱取证节奏,掩饰心底彻彻底底的心虚。
他一开口,旁边几个同样慌神的男生立刻附和。
“对啊,就是随便看看视频,又没做错什么。”
“小孩子开玩笑而已,至于这么较真吗?”
“我们又没杀人,查我们手机干什么?”
稚嫩的声音扎堆响起,带着无知的嚣张、抱团的底气、自以为是的无辜。
他们全程回避死去的苏念,回避逝去的生命,回避心底的愧疚,只纠结于自己的隐私被窥探,只不满于警方的严格核查。
全程旁观的班主任脸色瞬间惨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想要制止却无从开口,只能难堪地垂着手,看着自己班里的学生,露出这般令人瞠目结舌的面目。
叶诗菡眉眼骤冷,正要上前出声制止。
下一瞬,陈可凡已经缓缓抬眼。
他合上正在导出证据的界面,微微抬眸,镜片反射着屏幕清冷的蓝光,周身没有暴怒,没有斥责,没有厉声呵斥,只带着理工科独有的、平静又锋利的克制。
常年和自家嘴贫爱怼的高中生弟弟陈珩青互怼拉锯,让他早已深谙少年的逆反心理,最擅长用最文明、最体面、最滴水不漏的话语,精准戳破少年所有故作嚣张的伪装,击碎他们幼稚可笑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