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扶安第二日是被远处村落里的爆竹声吵醒的。
彼时天才刚亮,还带着一股沉沉的墨蓝色。段扶安睁眼时,看到是早已燃尽的香灰,还有碑上的那一层薄雪。
下雪了?
段扶安愣然,垂眸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一件冬衣。疑惑顿时涌上心头,段扶安抬头看去,却见一折伞不偏不倚立在自己头顶,为自己挡住了全部的雪。
顺着伞柄瞧去,入眼所见,先是一只被冻得发紫的手。目光偏移,一抹黑色落入眼帘。凭衣着段扶安已经隐隐猜出了为自己撑伞的身侧之人是谁。
“沈云辞?”
段扶安微微侧头,这才彻底看清对方的样貌。
此时对方脸上早已冻得通红,眉毛上也结了一层浅霜。听到段扶安的声音,沈云辞顿时如积雪遇艳阳一般,脸上绽出欣喜的神色。
然而,这份喜悦,不过转瞬便消失不见。
沈云辞又恢复了那副神色平平的模样,然而,话语里却是藏不住的关心:“郡主,你醒了?”
看到沈云辞这副模样,段扶安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自己昨夜应该是靠着墓碑睡了一晚上,这样的姿势并不舒服。段扶安借着坐直身子的动作,缓了缓身上早已麻木的身躯。
“你撑了一夜的伞?”
是肯定,而非询问。
周围积雪一层,而唯有自己身上,未沾染分毫。
听到段扶安的话,沈云辞沉默以对,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不必如此。”
段扶安说话间,便取下披在自己身上的冬衣站直了身子。
经过一晚上,段扶安的头发也多了几分凌乱。
略整理完衣冠后,段扶安为展昭重新点燃了一炷香,随即旋身欲走。
见段扶安如此冷漠,沈云辞心中本能地开始慌乱起来,下意识就跟了上去:“郡主,我只是……”
“沈云辞!”沈云辞话音未完,段扶安却突然转身直视对方,厉声喝止了对方的脚步。
听到这声厉呵,沈云辞的双腿顿时僵在原地。
沈云辞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色厉荏苒的段扶安,握伞的手渐渐收紧。
郡主一直说自己脾气不好,可沈云辞看得分明,那只是对外人的态度。如今这般疾言厉色,是从未有过的。
此时二人相对而立,刹那间,四周寂静无声,天地仿佛陷入了一场诡异的安静。
周围的声音似乎也在此刻变得格外清晰,风声将远处的爆竹声还有孩童的嬉笑声若有似无地送入自己耳边。
沈云辞听得并不真切。
风吹起二人的衣摆,随着墓周的枯草轻轻摇晃着。
然而两人矗立其中,挺直的脊背却透着几分萧瑟颓唐之意。
段扶安这才发现,沈云辞如今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不再是当初自己捡回来的那个半人高的少年,或许再过一年半载,便要高过自己了。
风将段扶安冷冽的眼神毫不保留地送到沈云辞眼前,还裹挟着段扶安一贯泠然的声线。
“没人会怪你,伯父伯母不会,我亦不会。”段扶安看着沈云辞如今的样子,心中只有恼怒。
或许这份恼怒并非全然是因为他,可段扶安此时也懒得深究了。
她在开封府时,便从公孙策那里知道了事情的全部始末。其中自然也包括沈云辞如何的声泪俱下,如何的愧疚不安。
她何尝不明白,沈云辞绝非故意为之,一切不过命运弄人罢了。
可展昭拿命救下的人,不该是如此。
听到段扶安的话,沈云辞愕然愣在原地,看向段扶安的眼神里浸润出莹莹水光。
“郡主认为,我是因展大哥的死……”才如此的吗?
“不然呢?”
一声诘问,竟叫沈云辞无处辩驳。
郡主说得没错,他是因为展大哥心存愧疚。可他所做之事,也并非全然因为展大哥。只是……从前的他夹在展大哥与郡主之间,他没法说,更不知该如何说。
可以后,好像更没机会说了……
沈云辞突然有些想笑,笑自己何其可悲,又何其可恨!
他明白,郡主与展大哥之间隔了一个生与死的距离。而自己与郡主,又何尝不是隔了一个生与死的距离?
然而这份苦痛与不甘,纵然再不忿,他也只能一个人含泪咽下。
“是啊……郡主觉得如何,便如何吧。”他如今已无心解释。
手上似乎也失了力气,那柄送出去的纸伞也被默默收回身前。
段扶安看了颓唐的沈云辞一眼,冷然开口:“若不是,便更没有说的必要了。”
撂下这句话,段扶安转身便离开了。
倾下来的雨伞遮住沈云辞的大半张脸,也将他的表情全部隐藏在纸伞之下。
那抹素白的衣角渐行渐远,沈云辞无比确定。
郡主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