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裹着碎雪粒落在车窗上，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满都拉半俯着身，脸贴近玻璃，呵出的白雾在冷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朦胧的圆。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瞬间融化。他一眨眼，睫毛似蜉蝣稚羽，轻轻将水珠抖落。

“好冷，介意我坐进去吗？”

满都拉微笑开口，声音被山风滤得很轻很轻，笑意浅浅，白雪衬得他眉眼愈加艳丽。

叶眠眠没说话，伸出食指点了点副驾座椅，示意他坐前面。

满都拉眼底的失望一闪而逝，又能恰到好处地落在叶眠眠眼中。

美人蹙眉也是美的，叶眠眠十分不忍心，但还是得忍住。

副驾的车门被打开，冷风裹挟雪气，顺着缝隙一股脑灌车厢，叶眠眠不觉打了个哆嗦，瞬间清醒了不少。

满都拉弯腰落座，关门的力度不轻不重，“咔嗒”一声，却足够让叶眠眠心惊。

狭小的空间扩大了紧张的情绪。

“这车质量真差，还好暖气能开。”满都拉搓搓手，语气轻快，转头对叶眠眠道：“副驾后面有个包，装了足够御寒的衣服，眠眠不用担心。”

叶眠眠：“……”该担心的不只是寒冷吧？如果没搞错的话，她现在的处境是被绑架了吧？

画师倒是一脸焦急的模样，心事重重倒是更符合做了坏事的状态。叶眠眠决定不动声色，先看看两人会怎么做。

“X！”画师开了口，急切道：“你刚听到我们的构想了吧？怎么样？是不是很棒？我想现在就开始画草稿！”

叶眠眠：“？？！”

画师的焦急转为兴奋，几乎手舞足蹈。

就算她不在意自己劫持同事这件事，她的车抛锚了，她被困在了山里，而满都拉根本没有管她的意思，此时此刻难道不该为自己的处境担忧吗？

她没有，她的心里只有工作。

道德标准奇怪也就算了，她自己的生死也没当回事儿，这太诡异了。

面对这不合时宜的话题，满都拉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甚至还耐心微笑，频频点头，鼓励对方说下去。

画师直抒胸臆，把加入不少自己的想法，满都拉耐心听完，末了微笑赞同道：“主意不错，这次的版本更新，就加入这个点子。”

画师猛点头。“我得搞快点，不然要赶不上了。”

叶眠眠坐在后排，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尽量让自己变得透明。

此刻的满都拉让叶眠眠熟悉又陌生。他微笑的弧度，鼓励的语气，耐心的态度，都像极了一个人——他们的老师张珩。

自从裴大壮入狱，满都拉接管DPI，他在很多事情上都表现得不似从前。并非贱人乍贵要拿乔儿，更像是一种模仿。

叶眠眠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满都拉从来如此。

在陆星子面前，他同样是张珩的狂热信徒。在裴大壮面前，他比对方还要沉稳。甚至在没怎么接触过的方萍萍面前，他都跟对方拥有同样的节拍。

不愧为“天才文案”，满都拉的每一面都是伪装，是他在不同场景下给自己立的人设。

叶眠眠看到这张美艳动人的脸，一瞬间竟有种人山人海的错觉。他像裴大壮，像陆星子，更像张珩。

可他又不是他们，他比他们更偏执。

***

林溯野盯着屏幕上的信号点，额头沁出冷汗。

这是叶眠眠参与卧底工作以来最危险的一次行动，稍有不慎，连救援都没有保障。

万幸早有准备。

昨晚，两人商议发现，此次“出差”可谓凶多吉少，最好推掉。

不过推脱可能会引起怀疑，危险也意味着有机可乘，叶眠眠的策略始终是见机行事。

进入ORDER层之前要交个人手机，只能使用有ORDER监控的，叶眠眠对此早已习惯，最近干脆只带ORDER机。

当行政部长出现时，她当然无法用电话联系警方。但这完全不是问题，戒指通讯器她早已得心应手。

转动戒圈，这平日里刻意为之的动作，正是要让所有人以为，这只是她个人情绪变化时的一个习惯。

林溯野收到信号，心当即一沉。但越是棘手就越是冷静，这是“灰狼”的特点，他知道要收网了。

一切有条不紊，第一组成员开始行动。

说是一组，其实只有一个人，那就是DPI咖啡店打工学生——楼文瑭。

此刻，嵌在画师咖啡杯里的超微型监听器正在勤勤恳恳工作着，声音传到指挥车，音质清晰。

画师当场开始工作，叶眠眠坐在后排，默默往身上套厚衣服。

就算不配合，她也一定会被带走，不如先穿暖和些，把自己保护起来。

“还以为你会慌张，看起来倒是很冷静。”满都拉见着内视镜，对着叶眠眠笑。

叶眠眠正在跟毛领搏斗，闻言露出半张圆圆脸，冷冷道。“冷静谈不上，但我麻木了。”

满都拉问：“哦？怎么讲？”

叶眠眠道：“任何人，隔三差五就遇上爆弹，老师老板全进了局子，也都能变得处变不惊。”

“是吗？”满都拉笑容愉快。“是很奇妙的人生境遇，适合写成小说。”

叶眠眠没理会这个话题，穿好外套立即向满都拉发问：“我实习报告下来了没？我还能不能毕业了？”

满都拉愣住了。

正在埋头工作的画师闻言顿住笔，眼睛瞪得老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关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