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七点，季熔就出门了。

今天的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在路边的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公交站走。左臂上的伤已经不那么疼了，苏念给的云南白药还挺管用。

公交站台等车的人不多，几个老人提着菜篮子，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还有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季熔站在站牌下，看着上面的路线图。

去福利院的车一天只有三班。早上七点半，中午十二点，下午四点。他赶的是第一班。

七点二十分，公交车来了。是一辆老旧的公交车，车身漆都掉了好几块，窗户关不严，跑起来哐当哐当响。季熔上了车，投了硬币，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风景。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低矮的楼房，又渐渐变成农田和荒地。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眯着眼，什么都没想。

一个多小时后，车在一个破旧的路口停下。司机喊：“到了到了，下车的快点！”

季熔站起来，从后门下去。车在他身后开走，扬起一阵灰尘。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路两边是农田，种着一些不知名的蔬菜。远处，几排矮房子若隐若现。

他深吸一口气，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十分钟，他就看见了那扇熟悉的大门。

说是大门，其实就是两扇生锈的铁门，漆都掉光了，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红星福利院”五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不清，要靠猜才能认出来。

季熔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群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大的有十几岁，小的才三四岁，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脸上都带着笑。一个皮球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扔回去。

“谢谢叔叔！”一个小孩喊。

季熔点点头，往里面走。

院子中央，一棵老槐树遮出一片阴凉。树下放着一把破旧的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他靠在藤椅上，闭着眼，像是在晒太阳。

季熔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老人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绽开笑容。那笑容很深，皱纹都挤在一起，但眼睛很亮。

“熔娃！”他站起来，张开双臂。

季熔走过去，被老人一把抱住。老人的手粗糙有力，拍着他的后背，说：“瘦了瘦了，没好好吃饭。”

季熔说：“吃了。”

“吃了还这么瘦？”老人松开他，上下打量着，“是不是又天天吃面？”

季熔没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他拉着季熔的手，“走，进屋，三河叔给你热排骨。”

季三河，红星福利院的院长，也是季熔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熔哥！熔哥！”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季熔回头，看见一个小男孩正朝他飞奔过来。他五六岁，瘦瘦小小的，眼睛却很大，亮晶晶的。

小六子。

他跑到季熔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脸看他：“熔哥！你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季熔低头看着那个小家伙，嘴角动了一下。他从包里掏出一袋糖果，递给小六子。

小六子眼睛亮了，一把抢过糖果，举起来喊：“糖！糖！熔哥带糖了！”

院子里立刻炸了锅。十几个孩子一窝蜂涌过来，把小六子围在中间，抢那袋糖果。小六子拼命护着，喊着：“我的！我的！熔哥给我的！”

季三河在旁边骂：“小兔崽子！抢什么抢！都给我站好！”

孩子们愣了一下，但还是继续抢。季三河走过去，一把拎起一个最大的，说：“大毛，你最大，怎么跟弟弟妹妹抢？”

大毛被拎着衣领，挣扎着说：“我也想吃糖！”

季三河说：“想吃糖，等会儿分。”他看向小六子，“小六子，把糖拿来，三河爷爷帮你分。”

小六子抱着糖袋，犹豫了一下，递给季三河。季三河接过糖袋，打开，一人分了一颗。孩子们拿到糖，欢呼着跑开了。

小六子拿着自己的那颗糖，跑回季熔身边，仰着脸说：“熔哥，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季熔说：“有空就回来。”

“那你下次多带点糖。”小六子说，“大毛抢不过我，他胖，跑得慢。”

季熔看着他，说：“好。”

小六子高兴地跑开了，去和别的孩子炫耀他的糖。

季三河在旁边看着，笑骂：“这小兔崽子，越来越精了。”他拍拍季熔的肩，“走，进屋。”

福利院的厨房是那种老式的厨房，灶台是土砌的，烧柴火。墙上被烟熏得漆黑，角落里堆着一捆捆劈好的木柴。案板上放着几个土豆，几根葱，还有一块肉。

季三河系上围裙，开始忙活。他把肉洗干净，切成块，放进锅里焯水。然后起锅烧油，下葱姜爆香，把肉倒进去翻炒。

季熔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让他的表情柔和了许多。

“工作咋样？”季三河一边炒菜一边问。

季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说：“辞了。”

季三河手一顿，没回头。他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肉，沉默了几秒，说：“为啥？”

季熔说：“没事，再找。”

季三河没再问。他把肉盛出来，放进高压锅里，加上水，盖上盖子，放到另一个灶上炖着。然后他坐到季熔旁边，也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两人就那么坐着，看着火苗跳跃。灶膛里的火光把他们的脸都映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季三河说：“熔娃，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

季熔说：“没有。”

季三河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他说：“你从小就这脾气，有事都憋在心里。”他顿了顿，“但三河叔告诉你，有事别自己扛。扛不住的时候，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季熔看着火苗，没说话。

但他眼眶有点热。

高压锅开始喷气，发出“嗤嗤”的声音。排骨的香味飘出来，弥漫了整个厨房。

季三河站起来，把高压锅端下来，等气跑完，打开盖子。里面的肉已经炖得酥烂，汤汁浓稠，颜色酱红，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他盛了一大碗，端到季熔面前：“吃吧，专门给你留的。”

季熔看着那碗排骨，说：“您不吃？”

季三河摆摆手：“我吃过了。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季熔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开始吃。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适中。他吃了第一口，就停不下来了。一碗排骨，配着三碗饭，全被他吃光了。

季三河在旁边看着，眼里有泪光，但没让季熔看见。他只是在季熔吃完后，又给他盛了一碗汤。

“喝点汤，别噎着。”

季熔接过汤，喝了一口。汤很浓，是炖排骨的原汤，带着肉香和葱姜的味道。

他喝完汤，放下碗，说：“三河叔，我吃饱了。”

季三河点点头，开始收拾碗筷。季熔想帮忙，被他推开了：“你坐着，难得回来，别干活。”

季熔只好又坐回灶台前，看着季三河忙碌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记忆中佝偻了一些。头发白得更多了，手上的皮肤也皱了。但他还是那么有劲，洗碗刷锅，一气呵成。

季熔看着，心里有点酸。

吃完饭，季熔和季三河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孩子们还在院子里玩，追逐打闹，笑声不断。

季三河掏出烟，递给季熔一根。季熔摇摇头。季三河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熔娃，你以后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