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睁开双眼，周灵发觉自己竟然身处在一处陌生的房间之中，四周皆是石壁，角落之中的白石柱子被繁复多变的雕花缠绕着，看上去华美而庄重。

再一定睛，周灵就看见有人着一袭黑色衣袍站在他身前，刚开始他还以为是玄琴生，正要下意识开口，却又生生咽回了喉咙之中。

这不对，对方不会是玄琴生，他记得对方极少穿黑衣，大多时候都是一袭白色法衣或是月白色的劲装。灵力波动之时对方轻薄的衣袖飞舞，像极了纷飞的白鸟张开羽翼，清冷绝尘，美得勾人心魄。

果不其然，下一瞬，他就看见了那个黑色身影转过身来，竟是先前追杀他们的夜百蝶！

周灵的眼神登时一冷，他抱着九灵琴的手一紧，警惕地看着对方。

夜百蝶却是面上仍旧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反倒是让人看不透他的内心，他生的面色苍白，却未曾有半分的羸弱之感，而是带着几分邪佞。

“阿离，可是想我了？毕竟这么快便回来了？如果你现下识相点，主动对我投怀送抱，那么我便暂且不计较先先前的事情。”

周灵气得险些吐血，但毕竟自己一男的被对方强行绑上花轿强行婚配，这件事说出去到底自己面上无光，于是他只是冷着脸阴沉道：“呵，我想你什么？夜百蝶，你听好了，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

“我名周灵，我不是你的什么阿离阿猫的，我更不喜欢你。”

听到对方这样说，夜百蝶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怔愣，旋即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笑容。

“周灵么？好呀，那我暂且如此叫你，不过，等你想起来全部的事情，就答应我不许再用这个名字了。”

“不然那个来找你的小友，可就性命垂危了。”

“你敢动他！”周灵抬起头，目光之中尽是狠厉。

夜百蝶内心被对方这冰冷的眼神刺痛了一下，他闭上双眼，平复了下呼吸，随手召出了一面水镜。

水镜之中，周灵看见玄琴生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那张素来从容淡定的面孔竟然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都对他做了什么！”

夜百蝶挥袖挡下对方的一击，闻言笑得开心。

“真是有趣，此处原先就是青堂的忘川墟，世间一切被抛弃遗忘诸事存留与此地。你们如此冒冒失失偷闯进来，想来这位小友当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往，需要如此潜藏，他这副模样，想来是被迫回忆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忘川墟。是你引我们前来……”

“没错，是我引你前来，只是没想到可以一石二鸟。”夜百蝶忽然走近，周灵警惕地后退了数步。

他跟对方交过手，对方修为在渡劫之上，可此处是对方地界，对方若是善用其他优势，修为说不定可以与先前那位钟离雪不相上下，何况玄琴生尚且安危不明。

“我答应留下，条件是不容他受半点伤害。你究竟想怎么样？”

夜百蝶露出了然的微笑，他将手抚上了周灵的琴，不顾手被对方灵力灼伤，露出森然的白骨。

“我要你，将我的阿离还回来。”

话音刚落，周灵察觉到自己意识开始被剥离躯体，被一股灵力不由分说地卷走。仅仅是靠近模糊的回忆，周灵已然感觉像是饮下了一壶陈年烈酒，不由分说将苦涩与辛辣填满他的内心，使他欲吐不能。

他最先看见了周宴春。或者说，是他从未见过的那个周宴春。

他看见对方彼时尚且年幼，皎洁的星光下，她正在一片花海之中练琴，弹错了，就气愤地把琴甩一边。转头就在花海之中蹦蹦跳跳起来，看看这处，闻闻那处。最后倒在花丛之中呼呼大睡。

周灵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周身发冷，他看着面前离它一寸之远的灵力罩，看着内里开得正艳的花朵，犹豫了半晌，悄悄往前挪了一寸，温暖而充沛的灵力向他袭来，他终于又有精力回顾这段回忆。

不知过了多少个日月，周灵发觉对方原先生涩的琴声越来越流畅动听，他明明觉得自己的视角在随着一点点增高，可最后竟然需要仰起头来才能看见对方，不然他的视线便会被周边艳红色的野花遮住。

最后他终于爬到了可以看清对方的位置之时，他惊讶地看见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竟然是青堂主的夫人，周灵在参加青堂比试之时对对方印象颇深，除却现在看见对方腰间抽出的弯刀与先前他所见的如出一辙，更是因为他对对方下意识有着隐隐的熟悉之感，可却又说不上来奇怪在哪处。

现在他终于知晓，原来在回忆之中，自己已然见过对方。

他看见上官珑与周宴春相谈甚欢，二人一壶酒便在此处谈天说地，已然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两人是相识多年的故友。

周灵心下疑惑，若是回忆，为何自己这么个大活人他们竟然未曾发觉？他动了动身子，却仍旧只能仰头观望，直至很快面前那讨厌的野花野草又遮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他又只能再度等自己长高了……

周灵还是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回忆之中充当的是个什么东西，但是显然他长得不是很高，这点他颇为失望。还有每次不知为何设下灵力罩之时总是将他忽略在外，需要他费点气力进去，除此之外，他有大把时间推测推测。

他也许是个比较懒得动弹于是在此睡觉……不定然是修炼的小妖。

周灵心想。

直至某一日，一道血红色的结界忽然在他面前出现。为了不冒着挨饿受冻的风险，周灵卯足了劲准备将自己挪进去，却惊觉原先开在他面前遮挡视线的花骨朵，竟然在那结界内全然枯死，而后被灵力碾碎，于是他又默默将自己挪得离那结界远了几寸远，还尤嫌不够地藏在身旁的一棵万年青后面。

他听见各种混乱的声响，而后便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直至他再度看见了上官珑，对方望向他的目光悲喜交加。周灵刚想出声，欣喜自己总算是被人发现，却措不及防身上撕裂一般的疼痛，随即就被扔到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整个过程他竟听不到自己虚弱的喘息，也未曾有半分的反抗。

正当周灵苦思冥想自己从前为何如此倒霉与胆小之时，他似乎又被对方带到了不知何处拿了出来。

尽管发不出声，周灵也觉得自己的状态算是奄奄一息离死不远了。

濒死之际，他又看见了周宴春的面孔，和上官珑一般，带着悲切与欣喜，最后似乎还有……隐隐的一丝期待。

等到被埋进土里，周遭一片黑暗之时，周灵终于不太淡定了。

自己这辈子，怎么还没开始的感觉就结束了！这就入土为安了？

他刚想再挣扎一下，可回忆之中的意识也陷入了黑暗。

“我怎么就死了？”

“呜呜呜——”

周灵没料到自己当真是出身如此悲惨，一时间悲从中来，正准备纵情哀嚎大哭一场，就被不知道打哪来的哭声吓了一跳。那哭声听起来像是个清朗的少年音，听上去竟然比他还可怜几分，周灵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哭还是不该哭，但接着他就听见回忆之中的自己竟然嚎的比对方还声势浩大了几分。

对方应当是被他这一出鬼哭狼嚎吓得惊魂未定，过了许久才慢慢出声。

“……你是谁？”

“别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