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回靠坐在床边,脸上还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苍白,那双已经清醒的眼睛却绕来转去地就是不肯直视面前的人,尤其是依稀回想起昏迷前所说的一些话,他心里更是忐忑莫明。
关于上一世的那些过往,他原本打算永远埋在心里、烂在肚子里。
那些无奈的、痛苦的、不甘的一切既然都是他造成的,那就该由他一人来背负,呦呦就应该毫无负担地奔向新生。
可谁想,一场雪夜里的意外,他昏迷前的高热,让他将很多不该说的秘密都摊在了的面前。
如果不是此刻他实在无力,真恨不得狠狠给自己来上一拳,让那张嘴乱说话。
现在,看样子只能装糊涂、装遗忘、装傻充愣,假装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孟云回暗暗下了决心。
只是他也很清楚,呦呦向来是个执拗的,绝不会轻易如了他的意,任他蒙混过关,尤其是此刻她那目光几乎一刻不落地直直盯着他,带着一种不容闪躲的审视。
他只能垂下眼帘,缓缓呼了一口气,再抬眼,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穆侯爷就重新出现了,他直视着苏星辰,带着熟悉的冷峻面具,端着熟悉的冷漠表情,他的内心莫明就踏实了许多。
上一世就是这样,他一次次凭着这些假面,把呦呦撵走、推开,在他们俩人之间高高地筑起一道墙,将她远远地隔绝在外,将伤害隔绝在外,也将所有感情隔绝在外。
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也许是他懦弱的逃避,也或许这就是他的惯性思维,反正他早就习惯了自己扛起一起,也早就习惯了锁住所有的真相和谎言,锁住所有的波动和情感,甚至此刻,他连准备出口的话都想好了:“你怎么在这?咱们那日是怎么逃脱的?我怎么记不清了?”
一句话就足以先发制人。
可没想到这一次却没能奏效,或者说苏星辰再不给他表演的机会。
她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但她也没有想象中的愤怒,甚至没有问起关于那些话的后续。
她只是神色平静的抢先重复着曲曲大夫的话,说着医嘱:“曲曲大夫说了,你这次能捡回一条命完全是走了大运,你身上的旧伤太多了,内伤外伤,根本不是一次、两次积累的,每次看似没死,但都会对本质有损伤,日积月累,迟早会要了你的命。”
她的语气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仿佛没有过上一世的爱恨,也仿佛那个雪夜的哭泣都从不存在,她只是那么淡淡又不肯错开的望着孟云回。
他垂下了头,等着她的下一句话,是质问过往还是追寻真相,他都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油灯幽幽的燃着,屋外又起了风,悄悄拍打着窗棂,来了又跑,远处似乎还有丫鬟拌嘴的低声吵闹,显得屋里更安静了几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会拼,但不会不要命。你,你那日几乎每一次都是不要命的在拼,就好像,就好像这命不是你的一样……”苏星辰的声音很轻,轻到颤了又颤,“给我讲讲上一世吧,我不在你身边的那十年,你是怎么过的,队长。”
她叫他队长?!孟云回猛地抬头,身体却僵住了。
呦呦叫他队长,他是有多久没有从她嘴里听到这个称呼了?
那时候她只会叫她穆侯爷,生气的语调、嘲讽的语调,带着愤恨、带着疏离,仿佛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不过是一声“队长”,可也是这一声队长,瞬间击碎了他所有的准备,他完美的面具一寸一寸龟裂,他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那些准备好的话,搪塞的、敷衍的、推拒的、逃避的,全都卡在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半响,他转了头,避开了苏星辰的眼睛,声音沙哑的开了口:“刚开始流犯戍边,我很不适应,不是身体苦,而是心里苦。”
说了这一句,他就又停下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望着前方的眼神有了些恍惚。
那是苏星辰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了近似茫然的表情,像是个陷在回忆里的孩子,找不到出口。
其实关于那段岁月,孟云回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也许真的是因为时间太久,久到很多细节、很多感受都褪了色,也或者是刻意的遗忘了些什么,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和叙述,因为他早就习惯了沉默,关于苦难、关于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