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色的冰激凌将圆筒状的盒子装得慢慢的,最上面是厚厚一层凝结的巧克力,几颗碎坚果零星地点缀在巧克力里边。
吴意的喜笑颜开在看到那层巧克力的一刹那,同那层巧克力一样凝结在脸上。
他弯起的嘴角凝滞,余光扫到相视而笑的表姐和爸爸,便崩得紧紧的。
手里的塑料勺子好像有千斤重,累得他怎么也抬不起手,直到吴柏的目光险些落在他身上,才拿起勺子浅浅挖了一勺。
起初冰冰凉凉,很快的,便是弥漫在口腔中的苦味,那苦味霸道极了,填满他的嘴巴还不算完,仿佛直直地冲入他的大脑。
他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
那天狠狠把巧克力盒子掼到地上、把巧克力踩得稀巴烂、给了他一巴掌后还从妈妈手里抢过他、发狠地抽打他屁股的人,和现在在他身旁、替一个外姓的表姐背着鹅黄色小背包、用纸巾给她擦额头上的汗珠的人——是同一个人。
吴意嘴里的苦味更苦了,他疑心是不是他爸爸给他买错了,难道这世界上还有中药口味的冰激凌?
他举起盒身仔仔细细看了又看,然后紧绷嘴角,回家的一路上安静如鸡,再没说一句话。
时扬不知道怎么又招惹他了,途中好几次想要跟他搭话都遭到无声地拒绝,便也眨巴几下眼睛,安安静静地走路。
而吴柏接到个生意上的电话,快要到家了才挂断,自然注意不到两姐弟间微妙的氛围。
“突然好想你,你会~”吴柏的电话没挂断多久,再次响起。
他还没开口,时扬已经乖巧地从他手里接过自己的小背包,“舅舅,我自己拿着。”
“行,你看好弟弟,我走远点接个电话。”他声音温柔,走出去两步,转头假装严肃地叮嘱吴意,“不许乱跑,听到没有!”
“……哦。”两相对比下,吴意更加垂头丧气。
“叮叮当——卖麻糖咯!叮叮当——”
小锤一下下敲打在弯曲的金属片上,叮叮当当砸在时扬的记忆里。
巷子拐角处的一棵黄桷树下,一个大概六七十岁的老人在树荫下坐着,面前摆了两个不怎么大的竹筐。
竹筐盖了盖子,那竹盖翻过来,用一块米白色的纱布遮了一半,纱布上扣着秤杆,另一半则隐隐露出淡黄色的块状麻糖。
时扬更小些的时候吃过几次,那时候文樱工作忙,她被柘连君带着到处玩,偶然遇见过几次卖麻糖的。
因从未见过,便一反常态地牵着柘连君的手,仰头笑盈盈地望着柘连君。
一句话没说,柘连君已经知晓她的意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带着她去买。
那是用大麦胚芽和红薯打碎成浆水后混合,再历经发酵熬制等工序形成的糖果。
冷却后的糖块呈淡黄色,极硬,用手掰不下来。
贩子便准备一把小锤子,自制一片弯曲好抓握的铁片,要是有馋嘴的孩子来了摊位前,就将铁片锲入麻糖块边缘,再用小锤子一砸,“叮叮当”几声后,几两碎糖块应声而落。
现在的时扬已经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过了馋嘴的年纪,但一旁的男孩兴致不高,虽然不知道他又怎么了,还是决定买了哄哄他,就像当初柘连君哄自己一样。
时扬想着,已经转过背后的背包,从里面拿出钱来,“吃麻糖不?姐姐给你买。”
她的动作带着几分不容拒绝,但吴意根本没打算拒绝,声音挺大,但不咸不淡,“吃!”
时扬笑了笑,不自觉地伸手摸他的头——这次他竟然没躲开。
时扬笑得更灿烂,走向卖麻糖的老人,走出去两步,才发觉吴意并没有跟上来。
“不跟上来吗?舅舅可说了,让我看好你。”
起初,吴意看着自己爸爸离开的背影,忽然起了个隐隐约约的念头,等到小锤子一次次砸在铁片上的时候,那声音太嘈杂,将那点想法瞬间敲碎。
等到时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碎裂成片的想法终于拼凑到一起。
吴意愣了下,十分认真道:“你去吧,我不去了,太吵了。”
正在这时,“叮当当”一声后,那贩子又大声吆喝:“卖麻糖咯!”
仿佛证实了他的话,吴意忙捂住耳朵,摆出一副坚决不肯上前的模样。
犯不着跟一个小孩子较劲,时扬没有勉强,叮嘱他道:“那你就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
自从她的stitch丢失的那晚吴意半夜跑出去,让高子玲夫妻俩找了大半夜才找回后,这段时间不管是高子玲还是吴柏都提防他再次走丢。
时扬因为和下一世的亲弟弟关系不好,连带着不知道要怎么跟吴意相处,经历那晚的事情之后,渐渐也学着改变先前事不关己的态度,学着跟他亲近。
但……吴意好像比她想象的更难相处。
“叮当”几声后,卖麻糖的老爷爷利落地敲下几小块,用纸袋子装好了。
时扬拿着袋子回到原处,才不过转眼的功夫……吴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