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得他暗暗握紧拳头,又想着还有老爷和夫人坐镇,任他再是大公子,也不能给家里找不自在。
毕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商文载极快地恢复了脸色,面无表情,全然做好了公事公办的准备。
商老爷被下人从小妾房中唤出来时,满脸不耐,听他说大公子深夜造访,心头更加布满疑窦。
他勉强着装妥帖,进入堂屋时,商夫人哭天抢地之声经久不绝,嗓子尖利,透着股造作的可怜,好似在他耳边炸开。
与方才那小妾的情语绵绵一对比,更觉得这老妇人老了也不消停,烦人得很。
商文载礼数做得周全,见父亲走来,忙欠身迎上去,商老爷见状,心头顿时松快许多。
他路上听下人说了个大概,本也以为这继子有了官身,情势早与往昔不同,定然是昨日将他得罪狠了,故而找麻烦来了。
一时间盘算了许多,不知是放印子钱被他发现了?还是前几月趁乱囤积居奇,收购粮米的事情东窗事发?抑或是侵占农田的事情败露,被人状告了?
盘算不出个所以然来,便暗骂了商夫人几句,责骂她小肚鸡肠、妒忌心滔天,非拿自己不中用的儿子同人对比,昨日定然是将人得罪狠了。
他那继子沿袭了生父生母,自小就饱读诗书,天资聪慧,整个严州地界都找不出第二个来。
年纪轻轻,就得了时任严州府知府大人时迁的赏识,如今更是娶了人家的独女,这也是为何他偏要了他做儿子。
至于他的二儿子,呵,不提也罢的玩意儿,自打他八年前与房中的一个小妾有个第二个亲生儿子后,早早地就不寄予任何希望在那孽子身上。
想来,那年他当真是风光极了,继子蟾宫折桂,又有了个可以重头再来的新儿子,这些年来借着继子的人情,不管什么知县知府大人都卖他商府几分薄面,日子可谓是顺风顺水。
只是搞不懂,为何她偏偏揪着继子不放,非要用个坏了的蛋去击打玉石。
若是开罪了商文载,且先不说他如今遭贬谪,地位不比前些年,时大人门生遍布朝堂,只需动一动嘴皮子,便能轻而易举地寻出他严州商家这些年的荒唐事,叫他一家永远翻不了身。
她一介妇人,不懂得不看僧面看佛面的道理,先时言语之中竟还打着给人家独女立规矩的主意,是怕死得不够快?
头发长见识短,她自己个儿嫌活得足够了,他还没够呢!
想到此处,商老爷视线越过商文载,暗中又瞪了自己娘子一眼,后者见他在外人面前丝毫不给自己留情面,哭嚎得更加大声,真真情真意切起来。
“老爷!啊——你可得想法子救救咱们儿子啊!”她扑过来,死死攥住商老爷的臂膀,“若是被他们带走,同那些个得了病的病秧子待在一起,那、那还能有活处吗?!你可就这一个儿——”
“住嘴!”商老爷偷着瞥了瞥商文载,顿时黑了脸,气她口不择言,也气她不识数。
没本事的继子算不得他儿子,有本事的为何不能算?还有那个小的,如今都快十岁了,还遭她刻意忽视,可恶得很!
“母亲放心,我已让人请了大夫,又有专人照料,定不会让培华出事。只是他与那六里巷的妇人……“商文载半握拳,掩在嘴角,好似羞于提及。
待到确认商老爷脸黑得如同锅底灰,商妇人也缓缓垂下头,才又道:“他与那妇人来往过密,如今那妇人又染病而亡,若是不将培华也收治了,只恐怕惹得城中百姓人人自危——”
“危甚么危?我培华平平安安、身强体健的,你这会儿说他也染了瘟疫,谁信?只怕到时候去了医馆,没得反倒染了病!”
商夫人高声反驳,商文载一时间未接话,她忽而又看到商文载带来的谭师爷和几个衙役,各自支着眼睛朝她这边扫,觉得这继子定然是存了心的让她亲儿子颜面扫地。
不然,这么些外人还在,他平白无故地攀扯她儿子与一个死了的小寡妇有干系作甚?那人都死了,生前与谁有不干不净的关系,还不是任由他们说了,莫非她还能从棺材里爬起来否认不成?
商夫人陡然火起,转而攥住商文载的衣袖,另一手指着他鼻子骂。
“好哇!我今日算是看明白了,你早就等着今日了,是也不是?”她见商老爷还未反应过来,语气又急又快。
“你不过就是觉得我不是你的亲生母亲,所以不拿我当回事,但我于你没有生育之恩,也有养育之苦。你总归是我的儿子,也是培华的哥哥,怎能不顾半分情义,如此设计陷害他?“
饶是商文载知道她难缠,也不曾想到她如此颠倒黑白,心中无奈,气极反笑。求助似的望向商老爷,他如同石头一般立在一旁,由得商夫人对他发难,不管不顾。
想要不费吹灰之力,垂手即得,可由不得你……
商文载心中有了个法子,微微躬身,“儿子一向拿父亲母亲当生身父母看,这些年受恩于父亲母亲,虽死也不能报答,心中感念,只恨昔日远在京城,不能承欢于父母膝下。今时今日能与父亲母亲相聚,日日惶恐不安,唯恐有所怠慢唐突,引得世人指责,也让几位爷叔九泉下难安。“
他说得恳切,面带悲恸,商老爷频频侧目,多信了好几分,连站在不远处的谭师爷也不由得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是否出了差错。
忽地,他话锋一转,“故而培华决不能留在家中!城中已有几名妇孺和老者下世,祈生堂的大夫也说次病症最易危及年长者及孱弱的妇幼。此瘟疫多变,培华若是不收治,留在家中,儿子怕父亲母亲也……”
他并未再继续,但商夫人已愣怔不已,商老爷更加露怯,恍然片刻后垂在身旁的两只手经不住颤抖。
商文载心底暗暗发笑,乘胜追击道:“如今城中又无可行的药方子,培巳还不足十岁,若是染了病,他区区一个小儿,如何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