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剩下的钱的确付不起接下来的房费了。

疗愈室有两个医生在忙里忙外，准备着刘絮下午的治疗。

奕昂杨坐在客厅，还在不断反刍着他经纪人几分钟前私下单发来的信息。

经纪人韩祥：【小杨，你下午收拾一下，晚上跟我们去新荣记吃个饭，王总也在】

按照惯例，这种饭局经纪人存着私心会挑选自个满意，相处好的公司模特过去撑场面。

往往去过饭局的模特，回来的通稿也会随之排满。

这算是公司内部不言语表却人尽皆知的规则。

奕昂杨想的很透彻，天大的好事怎样都不会落到他这种人身上的，事实上也是。

他是个结巴，连吉祥话都说不利索，何况饭桌上的阿谀奉承跟推杯换盏。

事实也因为他是个结巴，尽管外形条件是一等一的好，不懂人情世故，没有资源靠山，所以一直处于透明状态。

经纪人这次叫他去饭局的心思昭然若揭。

奕昂杨鸦黑睫羽下压，遮住眼底波澜。

他想。

无论如何，再遇四年前那样的事，他仍旧会做出和当年一样的行为。

可，现阶段对他来说，接接小活动，解决温饱已然不能满足当下的需求了。

奕昂杨捏紧了手机。

刘絮的情绪在向劣端发展。

去了饭局就会有更好的资源，就可以排到更好的通稿，获取更多的钱，来支付妹妹治疗的费用。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他没有理由不去。

对面人半天没有声响。

刘絮感知到哥哥情绪的下沉，正欲凑上去看他在看什么东西，眼神还没落到屏幕上，奕昂杨就反应很快地掐灭了屏幕。

半点不给人创造沟通的机会，

刘絮努努嘴，已经习惯了跟他哥这样比她自闭症发病时期更沉默无味的交流方式，至少还是能交流的。

她双手托腮，看着窗外蓝天，似在用遐想搭起两人沟通的桥梁：“哥，你说人死了之后是星星，那在白天想念死去的人，抬头又看不见星星怎么办？”

这是两个人在铛南时聊的最多的一个话题，关于生命。

那时候他们还小，作为寨子里人的家生子，行动相对自由，每天见到最多的就是从各个地方来的人，黑头发黑眼睛的最多，双目或无神或痛苦，无一例外面如死灰般被带进屋子里。

也见到过很多血淋淋的零件，人多的时候，从白天到黑夜，惨叫声哭泣声在耳边响彻不绝。

一个人死的时候很快的。

所以她忘不了跟着他哥从排污管里爬出来的那一刻，远离血、暴、虐后，她眼中的世界天光大亮，连奕昂杨也压制不住雀跃来面对接下来的自由日子。

原以为走在一切顺利的路上，没想到，她却开始被镜子里残缺的自己侵蚀感染，从此开始了漫长的治疗。

奕昂杨稍抬眼皮，房间里有别的人，他就不愿意说话，但面对妹妹，他还是跟以前一样，说出那个曾说过无数遍的回答：“看。太阳。”

太阳是白天唯一能看见的‘星星’。

都在天上，都是那么的遥不可及。

刘絮有些恍惚，可能是因为治疗前的紧张，也可能是医护人员因准备工作而制造出来的稀碎声响在扰乱她的注意力，连着记忆也开始乱窜：“那个姐姐是太阳吗？”

她无意识说完，两人沉默地共同默契。

随着脱口而出的话，刘絮的思绪也在飘，漫无目的却又冥冥之中被牵引着飘回了十二年前。

那时候她还小，却对这件事印象深刻，那天大人们欢呼着抓来了两个漂亮的孩子，没有跟其他人关在一起，而是安排哥哥給两个分开关着的小孩送餐，好吃好喝养着。

她跟着去过几次，每每躲在哥哥身后觑那个漂亮的女孩子，都会被她发现，最后迎上一张笑吟吟的粉嫩脸蛋，羞得她忙低头屁颠屁颠跑出去，无措地对着水洼看自己灰扑扑的脸失神。

女孩长得很像童话里那个白洁无暇的水晶公主，不动声色就能夺人注意。

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女孩子，白白的，瘦瘦的，眼睛像玻璃球，亮亮的，笑起来像她最喜欢的却只吃过一次的桃花酥，甜甜的。

女孩送给她一个漂亮的星星发卡，还把裙子上最漂亮的蝴蝶结送给她，可惜逃出来的时候掉了。

女孩还会唱歌跳舞，什么都认识，她那时最喜欢蹲在边上听这个被家里人娇生惯养出来却没有养成一点坏脾气的水晶公主讲故事。

女孩说她爸爸妈妈很爱她，一定会来接她回家的，到时候带他们两个一起出去，去她家，一起上学...

可惜女孩死了。

世事本无常，不是吗。

草席一裹扔到了他哥为她摘降火草药的山脚下，隔天就不见了，只留下一地血污和狼爪印。

说是家里人价钱没谈拢，只要了她弟弟，没要她，寨子里人一气之下直接撕了票。

被扔去山脚那天，雨很大，大到刘絮觉得自己耳边都是公主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也是那天，自山下淋雨回来后，他哥被打出来的结巴就更严重了，人也变得更加沉默了。

她知道他哥很喜欢这个漂亮的小女孩 ，自出生起，他们的世界一片昏暗，充斥着惨叫，暴打...一切世界上不美好到极端的东西。

女孩的出现，讲述的那些遥远新奇的东西，轻柔的语调，亮晶晶的眼睛，永远乐观的言语，给予的承诺...

不亚于偏远山区第一次通电，让两人闭塞麻木的世界出现第一缕光亮。

见过光的人，再也忍受不了黑暗了。

每次听故事的时候，刘絮都会偷偷将目光投向另一边坐着的男孩，发现每次听得最认真入迷的不是她，而是她哥。

知道女孩发烧，寨子里没有药，她哥还会偷偷上山拔草药煮药吹凉给她喝。

寨子里的用具大多不干净，囚犯用的更是脏到没边。但女孩连吃饭的碗都是她哥挑了最好的，仔仔细细洗了很多遍才拿来给她盛饭的。

那些食物从制作到送到她嘴里，都是他哥全程跟着的。避免有心之人往里面加一些‘佐料’。

一个小小的男孩在虎狼成群的地方，用自己弱小有限的力量，默默呵护着她。

“小絮，一会我们就可以开始了哦。”她的医生看了眼手表，“再过五分钟。”

刘絮回头应声：“好。”

可能是为了安慰她哥吧，刘絮下意识对着他轻声道：“哥，每个人都会死的，我也会死的。”

说完还没察觉到不对劲，她就听见面前的人说：“那一起死。”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又带着十分笃定的语气，甚至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都不结巴了。

刘絮怔了一瞬，随即露出腥红牙龈，也不管丑不丑了。她调皮道：“我开玩笑的，我们现在不是活的好好的嘛。”

说着，刘絮站起来，下意识不去看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眼神。

刘絮轻步走去疗愈室。

她信他哥的这句话。

从铛南逃出来快六年了。

以至于，她都快忘了他哥的求生意志是比她还弱的。

...

蔚汀兴致勃勃地赶回来，先是回自己的房间拾掇了一下，又跟小姐妹聊了会天，然后掐着晚饭的做饭时间，提着苹果很不经意地打开客厅的那扇门，准备来个‘好巧’‘我今天买了点苹果，一起吃？’诸如此类能拉进距离的客套话。

这次一定能搭上话。

想着，蔚汀充满期待地拉开那扇门，与此同时，鼻子也跟着翕动。

没有闻到料想中的香气，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劣质颜料味。

她转头看向厨房，下一秒就似被冷水灌了个透心凉，那里空荡荡，哪有什么人。

不是说有一周时间都会来吗。

“姐姐，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耳畔传来刘絮的声音。

蔚汀回过神，看到她坐在桌子旁。

刘絮面前堆满了树桩片，五颜六色的，一旁还压着一张跟蔚汀从管家那里拿来的报名单一样的纸，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颜料的味道，像腐烂的车轮胎皮味，气味来源于她手上的画笔。

“没找什么。”蔚汀转移话题，明知故问，“你这是在画画吗？颜色好鲜艳。”

刘絮尚且年纪小，被这么一反问立马就带走了节奏，她的语气听起来兴致勃勃：“有一个义卖活动，奖品是兑换券，我想兑换一些猫猫绝育卡，所以准备画一些画来义卖。”

说着，刘絮站起来，将自己手中尚未成型的树桩举起来给她看：“姐姐，你看，怎么样？”

蔚汀只是脸盲，并不是色盲。

面对这副色彩及其不搭配甚至堪称得上有些猎奇的画，她嘴巴里的夸奖词顿时变得有些害羞，在喉咙里踌躇着不敢出。

不过妹妹准备用油画树片来义卖，这不正好撞到了她的专业上。

她不仅能画还能吆喝。

可是可是。

她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是个漫画家吧，贸然出击有背自己的计划。

蔚汀眨眨眼，自己的思绪山路十八转，好一会后才察觉到刘絮这个时候在她面前应该会期待自己的反应。

她停顿的时间有些过长。

十六七岁小女孩期待的眼睛会是亮晶晶的吧。

想到这，蔚汀勾了勾唇角：“嗯，挺好。”

“谢谢。”瞧见蔚汀的不对劲，女孩声调雀跃，神色冰冷不屑。

说完刘絮又坐了回去，拿起画笔继续上颜料，恍若她这个人从未出现一样。

突然被冷落的蔚汀：？

接下来的剧情不是应该她问自己要不要一起来画画，一起参加活动吗？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的套路跟他哥一样一样的。

蔚汀边思忖着，边将苹果放在了桌上，装作不经意间吸引她的注意力：“你一个人参加吗？”

刘絮：“不是呀，我哥哥是监护人，这次他特地调了休息跟我一起参加。”

说完，她抬头，将那张模糊混沌的脸往蔚汀眼前凑，语气人畜无害地一击命中：“姐姐，你也要参加吗？”

还没等蔚汀开口，刘絮紧接着说，语气带了点兴奋，仿佛蔚汀已经默认要加入：“那就只能把我哥踢出去了，让他回去上班。”

蔚汀：...

决定地怎么轻易吗。

回去上班？那她不就见不到缪斯了。

那可不行。

刘絮坦然看着她，笑的没有压力，笑的有点坏，笑的见牙不见眼。还没等蔚汀反应过来，她紧接着就问：“姐姐你愿意跟我一起组队吗？”

下午苹果那件事她也看到了，隔得距离并不远，问了她哥后，才知道蔚汀脸盲认错人了。

管家姐姐无意说漏嘴过，她的脸盲症还不是一般的脸盲症，是根本无法辨别人类五官的脸盲，也就是所有人在她的眼里都长得一样，但又不一样。

真有意思。

蔚汀念随心转，缓声道：“那倒不用。”

她还得靠跟男模近距离接触来创发灵感。

听见这话，刘絮语气顿时微弱了下去，传到蔚汀耳朵里就是委屈巴巴的感觉：“姐姐，你是不愿意跟我组队吗？”

寥寥几句话，就将矛头瞬间指向蔚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