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不便再亲自辩驳，他麾下一众大臣再度出列诘问。
“老臣斗胆一问，此诏拟定于何时？近月老臣侍奉御前，从未听闻先帝提及传位之事。”
“大人所言有理。先帝卧病之时神智时清时昏，遗诏落笔之际可有近侍在场见证？若无确凿凭据，恐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管它何时拟诏，总要合情合理才是。景王殿下监国数月，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忽然更换储君，怕是会令边关将士难以安心。”
“将军此言差矣。皇位传承本当依循遗旨，岂能单凭资历高下？只是这份遗诏行文笔意与陛下平日文风略有出入。臣等并非质疑荣亲王殿下，只求一事明晰，免得日后埋下祸根。”
翰林院几位学士捧着诏书反复核验印玺，大理寺卿则与太常寺少卿低声辩难。
争执许久，百官心中各有掂量。
原本中立、或是敬重太傅的臣子纷纷出列抗辩，喧嚣如沸水翻腾，愈演愈烈。
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十二对素衣宫女手执宫灯鱼贯而入。
内侍匆匆入殿，高声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正持辩的满朝文武齐齐一怔，纷纷回身，见皇后一身素服，身后还跟着一位同样身着孝衣的年轻女子。
“那是……”
“瞧着像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妃？”
“怎会是她？依礼制，后宫眷属前来灵前随行，也该是太子妃伴驾才对，哪里轮得到一位世子妃随皇后入前朝？”
“皇后此举究竟是何用意？国丧期间破例亲临大殿，还带来不相干的世子妃？”
细碎的私语声再度漫开，众人却不敢失了礼数，纷纷伏身跪拜。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落，为首的郑阁老踏出班列，“国丧守孝之时，娘娘不在内殿伴灵，不知有何要事？”
白绯琼立于殿上，缓缓扫过满朝文武，“本宫听闻诸位对遗诏心存疑窦，特地前来为诸位释疑。”
言罢，她自袖中取出只玄色锦囊。
阁老一眼认出此物，颤抖着接过锦囊。
绢帛之上字迹清瘦劲挺，一望便知是病中亲手书写。
读到第三行，他突然剧烈咳喘，枯瘦手背上青筋贲起，“这……这……”
他猛地抬眼望向景王，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可瞥见灵位又硬生生将火气压下，回身把绢帛递予身侧等候的次辅。
杨阁老接过绢帛，才读数息老泪便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滚落，踉跄着扶住身旁立柱。
阁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双膝重重跪倒，“老臣……谨遵遗命……”
杨阁老回过神，失望的瞥了眼景王，抬手猛地撕碎手中奏本，在纷飞纸雨中屈膝跪下，“老臣……谨遵诏命。”
情势陡然逆转，立在景王身后的几名武将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
两位阁老接连跪拜，殿中衣袍摩挲之声紧随其后。
萧佑珩兀自立在原地，眼角一动。
“怎么？”白绯琼走下丹墀，在距他三步之处驻足，“珩儿，莫非你对这份遗诏仍有疑虑？”
虽不曾窥见绢帛内究竟写了什么，可局面崩坏，事到如今只得拼死再谏。
“臣以为，此诏依旧存有可疑之处！”
“赵大人此言不妥。”礼部尚书道：“这份遗诏已由三公九卿一同核验，玺印、笔迹皆无差错，何疑之有？”
“国本大事，不得不慎。依本朝旧制，传位诏书当有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印信为凭。此诏独存中书省印，岂非蹊跷？”
“陛下弥留之际，门下省侍中李大人突发心疾，未能钤印。尚书省右仆射王大人奉诏离京查案，不在京中。二印空缺一事，陛下曾亲口谕示‘以中书印为准’，当时在场的诸位大人均可作证。”
“空口无凭。陛下若真有此口谕，为何不录于诏书之上？”
“大人这样问话，是要质疑在朝诸位阁老的品行吗？”
“臣不敢。阁老德高望重，下官自然不敢妄议，只是诏上的印泥色泽鲜亮如新。先帝卧病月余，玉玺一直交由掌印太监看管，久未启用。若是先帝亲下的诏书，印泥早该干涸褪色才是。”
“够了！”白绯琼断喝，“储位悬空，国祚未定，诸位一味争执不休，可曾想过边关将士苦等的军饷？先帝尸骨未寒，尔等便在此竞相争权夺利，成何体统？”
萧佑珩此刻终于开口，他淡淡笑道：“母后，正因为国事千钧，才更需审慎。倘若无德无才之人仓促登基，国库空虚，军饷从何筹措？赈灾银两又从何支取？”
大梁与北狄连年征战，国库虽稍有积余却算不上充盈。
南海陆家富甲天下，世人皆知。
这场对峙难以速决，萧靳文正要上前亮出最后的底牌，一道清亮女声自殿中响起。
“臣妇愿倾尽全部家财，以充国库！”
一语落地，满殿愕然回首。
楚知许自皇后身后缓步走出，行至众人目光汇聚之处缓缓屈膝下跪。
萧靳文收住将要迈出的脚步，心底讶异。
这位世子妃深居简出，虽与阿爻偶有书信往来，笺札却寥寥无几。
阿爻入京这些时日，她更是未曾登门拜访过半次。
今日为何突然现身朝堂？
又为何在此时挺身出言？
莫非是阿爻预先嘱托安排？
见势不妙的尚书厉声道：“世子妃，此处乃是朝会议政之地，命妇不得擅入大殿。”
楚知许神色从容取出一卷手折，“臣妇持有先帝特许，可随时入宫觐见。此为先帝手谕，请诸位大人核验。”
掌印太监躬身趋前，接过折子仔细查验，而后回身朝众人颔首，证实不假。
本就局势岌岌的萧佑珩面色微变，“世子妃方才所言究竟是何意？”
楚知许朝他盈盈一拜，随即直起身，“回王爷，臣妇愿献出苏家世代积攒的全部基业——江南丝坊十二处，盐引三百张，钱庄八座。核算折现，共计白银二百三十万两，黄金四万两，全数充补国库，以解朝廷边防与民生所需。”
这份家资抵得上半个国库，殿内立时轰然。
“世子妃可想清楚此言的分量？”萧佑珩眯起双目，“这可是苏家几代人苦心积攒的全部基业。”
楚知许神色平静，“臣妇自然知晓。夫子常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臣妇一介女流，无拳无勇，唯有这铜臭之物或可略尽绵力。”
话音落，她倏然转身，向着萧靳文以额触地，“先帝遗诏已定，荣亲王殿下乃是天命所归。臣妇不才，愿第一个跪拜新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