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着雪粒狠狠拍打帐壁，帐内炭火燃着红光，铜炉上煨着茶汤，“咕嘟咕嘟”翻滚，蒸腾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悠悠浮起，又慢慢消散。

魏轻衫跪坐在矮案一侧，指尖摩挲着摊开的黄绢圣旨。

“圣旨既已接到，你打算何时动身？”贺霆盘坐在他对面，捏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

“三日后。等营中一应军务交割妥当，便启程返京。”

“国丧刚结束，新帝便急召你回京，可见朝中局势已然落定。”

“贺叔看待世事还是一如既往的通透。”魏轻衫双手托腮，望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纹路，“陛下先以兄长皇叔劳苦功高，需辅佐新君安定大局为由，封景王为京畿辅政王。又以宗室子弟应当历练，地方治理需精细打理为名，拆分他本该承袭的封地，分给宗室之中的成年子嗣，还勒令这些子嗣必须入京师任职，不得在封地掌握半点实权。而后借着礼仪疏失、败坏宗室规矩的由头问责，不直接牵连景王本人，却重重责罚他手下属官，暗中扶持与景王素有嫌隙的宗亲，借此互相制衡。另委派别的宗室掌管京营，与景王残留势力彼此对峙，叫他不敢妄动，表面看去确实是一碗水端平。”

“先帝在世时江南便爆发灾情，陛下登基第一件事便是将这桩差事交到景王手上。此事若是办砸便可顺势追责，若是办妥，只赠虚衔，不授实权，这份安民的美名最终依旧归当今陛下所有。”

“贺叔，你说陛下步步布局，若是招来了朝野的怨恨该怎么办？”

“你多虑了，远远到不了那一步。”贺霆意味深长道：“新朝初立，首要便是稳住大局。景王根基太深，若是直接下狱极易激起兵变。如今既削夺了他手中的权柄，又堵住天下人的口舌非议。除此之外，陛下还将三千营换防至西山，神机营调往通州。加封景王为宗人令，斩断他与京外势力的联络。对了，你可知陛下为何急召你回京？”

炭盆里木炭迸裂成两半，火苗向上窜起。

魏轻衫望着跳动的火光，“国丧既除，接下来便是登基大典。我看过礼部进呈的仪注，定在正月十六。算上来回赶路的时日，我刚好能赶上大典。”

“你看得明白。”贺霆点头，欣慰道：“新帝登基大典在即，紧随其后的便是选妃一事。”

“选……选妃？”魏轻衫身子一顿，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表哥坐拥三宫六院，与妃嫔温存低语的场景。

好渗人……

不行！

他猛地摇头，强行驱散杂念，“这个事情先抛开不谈，还不到最着急的时候。”

“陛下已二十有三，中宫虚悬，朝中大臣必定会上奏请立皇后。礼部恐怕早就筹备好了相关章程。”

魏轻衫垂眸，凝视棋盘纵横交错的线条，脑海里忽然浮起一道身影。

离京之前，那人轻淡如风道——“边关苦寒，将军保重。”

“轻衫？”

“什么事？”思绪拉回，魏轻衫转瞬恢复平静，“贺叔有何吩咐？”

贺霆深深望他一眼，“国丧期间，陛下留一名医女随侍身侧，同进太庙，同跪先帝，同乘銮驾，同祭先祖，随陛下同赴朝会，同立丹墀。你可知礼部那些老臣是如何议论的？”

“陛下旧伤未愈，倚重是应该的。”魏轻衫低下头，反复擦拭手边铠甲。

“倚重？国丧之时朝夕相伴，如今又给到这样破格的殊荣……”贺霆看他神情，不忍点破，转而改换话题，“别的不多说，只是提醒你，此番回京，朝局早已不同往日。君臣有别，凡事务必谨言慎行。”

“嗯。”魏轻衫手上动作不停，“我明白。”

·

日色穿透薄云，落在新落成的撷芳苑上。

穆姜南立在窗前，抚过一枝刚刚插妥的腊梅。

院外脚步声混着环佩轻响由远及近，楚知许身着绛紫织金袄裙缓步走入，微微福身行礼，“穆姑娘……”

“楚夫人不必多礼，快快请起。”穆姜南引她落座，亲手斟上一杯热茶递过去，“天寒路远，夫人一路奔波辛苦了。”

“一别数载，姑娘气度更胜往昔。”楚知许双手接过茶盏，扫过整座院落，“这是陛下亲赐的宅邸吧？皇城西侧清幽，周遭皆是重臣府第。方才瞥见姑娘腰间那枚白玉令牌，想来是太医院特赐，可自由出入宫禁的凭信。陛下待姑娘当真是格外看重。”

“不过是陛下体恤我常在宫中值守，赐一处居所落脚而已。”穆姜南淡淡转了话头，“年关将近，各处事务都要费心打点。楚夫人倾尽家财鼎力相助陛下登基，这份忠心天地可鉴。若是眼下有什么难处尽可直言。”

“当年往京师运送那笔银钱之时，我便料到会有今日。今时不同往日，莫说有难处，但凡心中有所念想，不消几日便有人主动上门求见。”

“世事如登高望岳，云雾遮拦却能辨出路途曲折，楚夫人聪慧通透。”

“哪里是我通透。若非姑娘当年出手相救，我一个背负弑夫之名的妇人又怎会活到今日，还落了个深明大义的名声。”楚知许低头抿了一口茶，“姑娘的恩情，我生生世世记在心底。”

“品性如同树木，根基扎得深厚，枝叶方能繁茂，经得起风雨结得善果。行事端正之人或是前世积下善缘，或是此生步步谨守本心，时日一久，自有福报相随。”

“姑娘总是这样，明明桩桩大事皆是你亲手促成，偏要归之于福分与天命。”楚知许静静打量她的神色，“听闻礼部拟了三个选秀吉日，都定在来年开春。姑娘常入宫中，可知陛下属意哪家闺秀？”

“我不过是个微末医官，怎敢揣测圣意。”穆姜南闲适倚在身后椅上，“知道得越少，越是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