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抱着那个蓝布包袱回到自己院里,凤姐正歪在炕上听平儿念上个月的账,一见他进门,就摆手叫平儿住了,笑着说:“可算回来了!快说说,老爷一大早把你拉出去,到底做什么去了?”说着眼睛就落到了他怀里那个包袱上,“这是什么?老爷赏你的?”
贾琏没有答话,把包袱放在炕桌上,解开给她看。凤姐一看是一摞鞋,先是一愣,拿起最上面那双翻过来看了看,又拿起底下那双小的,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贾琏坐在炕沿上,把书房里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到外祖母年年做一双鞋,说到林之孝一收就是十几年,嗓子又有些发紧。
凤姐听完,半天没有出声,手指头在那双小鞋的鞋面上摸了又摸,才低声说:“这针脚真密。一年一双,老人家的眼神怕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还做得这样齐整。”说着眼圈也有点红了。可她到底是凤姐,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外祖父……如今是户部的侍郎?”
贾琏瞪了她一眼:“你就知道这个。”
“我不过问问罢了,你瞪我做什么。”凤姐把鞋放下,推了他一把,“我是说,你既然知道了,就该穿一双去见外祖母,叫老人家瞧瞧。”
贾琏想了想,点了点头。凤姐又问:“那今儿一早到底去哪儿了?就为了这个?”
“去兵部递了个文书,是袭爵的人家每年都要递的。”贾琏说。说完这一句,他就住嘴不说了。裴侍郎和父亲说的话,回来的车上父亲说的太子的事情,他一个字也没提。换了往常,他在外头见了什么新鲜事,回来总要跟凤姐说上半天,可今天在书房里听父亲说了林之孝那一番话,他忽然觉得,有些话还是烂在肚子里的好。凤姐又追问了两句,见问不出什么,只当兵部那种地方真没什么好说的,也就撂开了。
正说着,东院的小厮来了,送来一叠邸报,说是老爷吩咐的:从明天起,二爷每天看邸报,看完了晚上到书房去,把上头的事讲给老爷听,今天这一份今晚就要讲。凤姐把那叠纸接过来翻了翻,粗纸黑字,印得模模糊糊的,密密麻麻不知道写的什么,她认得的字本来就没有几个,翻了两页就扔给贾琏,笑着说:“哟,二爷如今也要做学问了。冯大爷他们约你的酒,往后可怎么办?”贾琏接过邸报,叹了口气:“推了罢。”
东院这边,贾琏走了没多久,邢夫人就来了。她是来回昨天那件事的,一进门就说:“老爷吩咐我去问老太太,我今儿一早就去了,谁知道老太太那边早就安排妥当了,林姑娘住在东边抱厦里,鹦哥给了她,太医也说好了过几天来……”说着偷偷看了看贾赦的脸色,“原来老爷昨儿已经亲自去过了。”
“嗯。”贾赦点点头,“辛苦你跑一趟。”
邢夫人被这一句“辛苦”说得有些发愣。她嫁过来这些年,贾赦跟她说话,不是吩咐就是骂,还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软话。她站在那里,手里绞着帕子,犹豫了半天,才又小声说:“还有一件事……后院那几个,这两天在我那里哭,说老爷不叫她们进书房,也不叫她们伺候,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老爷,求我来问问。”
这件事贾赦早就想过了。原身屋里的姨娘和通房丫头,前前后后有好几个,年纪大的三十出头,年纪小的才十六七,有的是买来的,有的是别人送的,一个个都指着他过日子。他不可能跟她们做夫妻,可就这么撂着不管,也不是个事。
“你去跟她们说,”贾赦说,“愿意出府的,我给一笔银子,让她们家里人领回去,或者找个正经人家嫁了,身契也还给她们。不愿意出去的,就在后院好好住着,月钱照旧,吃穿都不短她们的,只是往后不必到书房来伺候了。”
邢夫人听得目瞪口呆。她先是欢喜,那几个狐媚子往后不能在老爷跟前晃了,心里自然痛快;接着又心疼起来,脱口就问:“那银子……从哪里出?”
“从我的私房里出,不走公中,也不动你的。”
邢夫人这才松了口气,脸上又有些讪讪的。贾赦看了她一眼,又说:“还有,你是正经的太太,往后东院的家,你要管起来。账本明天拿来我看看,哪里不明白的,我们一起商量。”邢夫人怔怔地答应了,出门的时候脚下还有些发飘,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丫头扶住她,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里那个坐得笔直的人影,心想老爷这一场病,莫不是连魂儿都换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