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一一早,贾赦把压在账本底下的那张纸抽了出来。
纸上只有“妹夫如晤”四个字,元宵节第二天写的。他把纸摊平,用镇纸压住,研了墨,提着笔坐了半天,一时竟也不知如何下笔。
贾琮在书案另一头习字。这孩子过了年就搬进书房东边那间小屋了。除夕夜那件事以后,邢夫人第二天就把他那个奶娘撵了,那奶娘一年到头只知道在后头跟人斗牌吃酒,孩子的衣裳破了没人补,手冻烂了也没人管。邢夫人又叫针线上的人连夜赶了两身棉衣,袖口镶了一道青缎边,贾琮穿上以后,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把新衣裳蹭脏了。如今他每天辰时准时到书房来,在书案的一角铺一张纸,一笔一画地写“永”字。这个字他已经写了小半个月,还是写不好,那一捺总是拖不出去,像一条断了尾巴的鱼。贾赦看了一眼他的字,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张纸,觉得自己跟这孩子也差不多,都卡在一笔上了。
这封信很是难写。他要告诉林如海的事,都是他从原著书上知道的,如何合理地透露出来是个大难事。他得有虚有实地写,实的部分得是一个在京里闭门养病的大舅子能打听得到的,而虚的部分,只能指望自己这个便宜妹夫的脑补功力了。
他先写黛玉。这一段最好写,他写得很快:外甥女到京以后,住在老太太院里东边的抱厦,王太医来瞧过,说是先天不足、肝气郁结,丸药里的参减了一半,每天早上吃一碗牛乳,天好时晒晒太阳,入冬以来咳嗽少了许多,没咳几回,元宵节还自己给你写了一封长信,就附在这里。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添了一句:孩子想你,夜里常醒。
接下来就难了。他写了一张,觉得言语太直接,有些不满意便扔在一边;又写了一张,又觉得绕得太远,林如海未必看得明白。不一会,贾赦桌上就满是废纸团了。贾琮握着笔,偷偷往这边看,看一眼,赶紧低下头,过一会儿又看一眼。
“看什么?”贾赦头也不抬地问。
贾琮吓了一跳,手一抖,一滴墨掉在纸上,洇开了一大团。他涨红了脸,小声说:“老爷……老爷在给谁写信?都写了好几张了。”
“给你林姑父。”
“林姑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