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内地龙炽盛,炉火烘得满室如春。鎏金香炉内燃着沉水香,轻烟袅袅,漫过殿中林立的朝官。
“此前我朝两度下发国书,严词诘问赫洛赤部落,勒令其交出劫掠边境、构陷储君的元凶固尔扎。可其部落台吉百般推诿,一口咬定部落毫不知情,却始终不肯交出罪魁祸首。这般说辞,掩耳盗铃罢了。”朱蕴嵩嘴里难得冒出一句态度明确的准话。“说到底,便是区区边陲小部,藐视大岑天威,刻意欺瞒搪塞朝堂。如今真相昭然,是以邦交周旋制衡,还是整兵出征,诸位各抒己见吧。”
片刻后,户部尚书聂卓率先缓步出列,躬身垂首,神色凝重恳切,“下官以为,万万不可轻言战事。京畿大疫初平,举国民生疲敝、百业待兴,国库仓储银两仅够日常支用,并无富余。此时远征北疆,军需转运、军械抚恤皆耗资巨大,战事一开耗损无底,徒损将士、空竭国库、拖累万民,绝非当下稳妥安邦之策。”
“聂尚书所言切中时弊。”施慎青语调沉稳,目光审慎扫过众人。“现下西番二部态度不明,右翼济农亦未复信,各方势力暗流潜伏。此时开战,极易陷入被动、四面树敌。是以边关互市、邦交文书施压制衡,保全朝野元气、稳固北疆大局,方是长远安国之策。”
这番主和论调,却彻底激怒了一旁伫立的成国公。
他素来刚烈尚武,最看不惯文臣一味退让求和、折损国威军威,听闻二人言辞,当即沉眉厉色,满是愤懑与鄙夷:“国本受辱、储君遭陷,此等奇耻大辱,诸位大人竟一心姑息退让,何其软弱!”
他目光凌厉地扫过一众文臣,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慨:“赫洛赤不过是区区两万人口的边陲小部,也敢构陷天朝储君,横行无忌!今日我朝若一味隐忍退让,姑息纵容此等叛逆行径,他日北疆诸部、塞外众邦皆会轻视大岑软弱,纷纷效仿作乱,届时北疆永无宁日。我大岑天威何在、颜面何存!”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就在双方僵持之际,刘则提出了折中之法:“国公与首辅所言,皆有道理。举国疲敝之时,大举兴兵的确不妥,但若一味退让,只会助长敌寇气焰。下官以为,可暂且拉拢北鞑及西番其余两部,稳住周边局势,孤立祸乱源头,只清剿作乱的赫洛赤一部,如此既可规避大战损耗,亦可洗刷国耻、震慑边陲。”
成国公闻言神色稍缓,怒意褪去几分。“若只清剿赫洛赤残部,不是难事。此处本就是右军驻防地界,可命靖朔侯领兵出征,速战速决。”
此言一出,静默侍立的刘则适时开口。“国公所言可行。然此番出征,不止清剿乱党,更重在扬威北疆、震慑诸部,端正朝纲。依臣之见,此战当遣一位皇子亲征坐镇。”
成国公垂眸片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精亮的算计。此战规模可控,胜算极大,分明是一场稳赚不赔的漂亮边功。正是皇子磨砺,树立军威,巩固朝堂地位的天赐良机。
内阁次辅楚怀维闻言,立刻借势跟进,“依照这震慑四海的目的,那右军之中,肃远公远比靖朔侯更合时宜。肃远公新锐勇武、足以彰显我朝崭新军容战力。以新锐重臣出征,更能震慑北疆诸部。”
此言落定,殿内众臣纷纷低声附和。唯独成国公面色不悦。他执掌五军都督府多年,素来最厌文官置喙用兵调度、插手军中用人。
众人各怀筹谋。加之北鞑立场未定,终究难以立即敲定策略。
直至五日后,北鞑国书抵京,才打破僵局。右翼济农严斥赫洛赤悖逆作乱、构陷天朝之举,公开与其割席断交,表态倾心睦好大岑,并议定正月后遣四子彻辰为使,携贸易官,断事官及通译入朝,磋商边关互市事务。北鞑这封国书,为西陲用兵扫清了最大的外部阻碍。
御书房内檀香沉郁,圣上携三位皇子进来的时候,成国公、陆平、陆彦钧立在右侧已等候多时了。
此日本就是来走个过场。五军都督府内成国公早就下了决议,力推恒王挂帅坐镇。
“与父皇说说看,你们三人什么想法。谁愿意上前线。”圣上端坐龙椅,垂眸看向阶下
将问题抛给了三位皇子。倒是一道考验三人心性的考题。
站在最尾的肃王抬眸,正遇上陆彦钧的注视。陆彦钧缓缓摇头。肃王立即领会。
最先应声的是淳王。他一副软弱畏事的模样,上前半步,神色局促,语气带着几分畏怯:“父皇,边关苦寒,军旅辛劳。儿臣资质平庸,不善兵事,恐难堪坐镇边关之任,只怕贻误边疆大局。”
圣上抬眸扫了一眼淳王,声线平缓却带着一丝失望:“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身沐皇子荣光,当以家国为先,却未战先怯,畏难避事。你但凡能效仿故去的太子兄长,有他半分风骨,朕亦不至于如此忧心。”
“是。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定当谨记教诲。”淳王立即应声,以先脱了这带兵之责。
肃王跟在淳王后头,躬身奏禀:“父皇,儿臣去年亲赴边地,亲眼见证边地苦寒、民生维艰,更深知边军征战不易、军情瞬息万变。儿臣不善弓马、未谙战阵,无沙场临机决断之才,若贸然赴边坐镇,非但无益军务,反倒恐因应变不周,拖累战局。与其勉强赴边、误了军务,不如留守朝堂,尽心做好父皇交办的各项事务。”
圣上微微颔首,面上有了笑意:“哼哼,是个稳当有分寸的。恒王啊,你怎么想?”
他大步出列,躬身朗声道:“父皇,儿臣愿往,为稳固边疆山河,扬我大岑威仪。愿听父皇差遣。无论父皇授予儿臣何等职司、委派何等差事,儿臣皆俯首领命。”
圣上微微前倾身形,语气带着真切赞许:“好!总算有个有志气的,堪当此任。”
随即目光落在成国公身上:“都督府和兵部对此战,可有具体安排?”
成国公神色恭谨,朗声回奏:“回禀圣上,臣举荐恒王挂帅出征,靖朔侯出任副帅,就地调集三万边军,清剿赫洛赤残部,安定西陲。”
圣上闻言动作微顿,指尖收起案前摊开的奏章,五指一拢合卷,随手轻掷于龙案之上,平添了几分威压。“恒王未经大战,不通主帅之责。挂个副帅,只居中镇抚,督理军纪军务便好。主帅一职,交由肃远公执掌。老将劳苦经年,当安身颐养,多予后辈历练。”
成国公与陆平相视一眼,不敢再多言,齐齐垂首躬身,恭敬应声领旨。
言罢,圣上的目光落于肃王身上,继续吩咐:“北鞑右翼四子开春即将入朝议和、商谈边贸,内政邦交繁琐缜密,便由肃王全权对接接待,居中统筹诸事。”
金口旨意落定,殿内恢复肃穆。众人各敛神色,躬身行礼,依次告退。
走出御书房,陆平在门口将陆彦钧拦下。“你日日窝在那个指挥使府里作甚。眼见年节将至,你母亲日日念叨你,得空就早些回来。”
“现下还要回五军都督府复命。得空,儿子尽早回去。”陆彦钧敷衍地应下,转身走进风雪里。
漫天飞雪自灰色天空倾落,洋洋洒洒落入宫墙,也铺满市井长街。锦初与夏如坐在马车里头。车顶已积了一层薄薄白雪。
夏如抚弄着手头的绫罗缎子,撅着嘴嘟囔道:“小姐,以后这刘府我们就别去自取其辱了。”她还对今日去刘府送年礼,连门都没让进,还被刘忠媛遣人泼了水的事情耿耿于怀。
锦初一边擦着身上的水渍,一边温柔地安慰:“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缎子。回头买些新的,送去周府,请恺瑜先生帮忙送去吧。以后刘府我们就不去了。”
“小姐,你身上都湿了,小心着凉。我们要不先回去吧。”夏如关切地往外看了一眼马车的去向,是五军都督府。
“我把湿斗篷脱了便好。这边的事也耽搁不得。”锦初还记挂着晏骁府上的那个病人,配好的药要按时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