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秋天，早晚已经凉了。

清晨的湖面上笼着一层薄纱似的水雾，渔船悠悠荡荡地划开镜面般的水色，桨声欸乃，听起来安安静静的，仿佛这世上什么凶险都不曾有过。

可归云庄里的人都知道，这份安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假象。

自那日陆乘风得到急报，说那对男女已经过了枫桥镇，沿着太湖往归云庄的方向来，庄里的气氛便一日紧似一日。表面上，陆乘风依旧每日陪着江南七怪与郭靖、"黄兄弟"吃茶闲话，言笑晏晏，半点不提外头的凶险；可暗地里，庄外的桃林阵法早已在子时之前全部暗合开启，只留下一条生门，其余死路尽数封死。庄中的年轻子弟与护院武师分成三班，日夜在庄外三十里内往来巡查，一有异动，便燃起信烟来报。

然而，江湖上的风声，终究是瞒不住的。

这几日，太湖四周的州县里，一连出了好几桩血案。

先是离归云庄约莫五十里外的一处渡口，一队走标的镖师被人尽数屠戮。那镖队不过是江南一家小镖局的人，武艺稀松，押的也只是一批寻常绸缎，按理说绝不会惹上江湖顶尖的仇杀。可当官府与镖局的人赶到时，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七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渡口的芦苇丛里，每一具尸体的天灵盖上，都赫然留着五个深深的血洞，洞孔圆润，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又带着阴毒内劲的指爪生生戳穿了头骨。

"是……是铜尸铁尸！"

有见多识广的老镖师当场便瘫软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除了那两个魔头，天下再没有第二个人会用这般恶毒的武功！一爪下去，取人性命，还在人脑壳上留五个血窟窿……他们、他们真的到江南来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太湖两岸。

"铜尸铁尸到了江南"这几个字，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江南武林都炸开了锅。

寻常百姓只当是出了江洋大盗，吓得闭门不出；可江湖上的门派却人人自危。这些年来，黑风双煞陈玄风与梅超风流窜于江西、湖广一带，仗着强记下来的《九阴真经》下卷招式，出手狠辣，杀人如麻。他们修习的武功阴毒至极，往往一爪下去，便在人的头骨上留下五个血洞，江湖上早已无人不知"铜尸铁尸"的凶名。更有传言说，他们使的是九阴真经上的功夫，而那九阴真经，又与东海桃花岛脱不了干系。只是天下人都知二人已被桃花岛黄药师逐出师门，因此虽有贪图经书之人四处追查，却无人敢轻易登岛生事。

如今，这对煞星竟是顺着长江一路东来，进了江南，到了太湖边上。

太湖之畔，原本有几家小门小户的武馆与帮会，平日里虽也称雄乡里，可听闻这等凶魔到了跟前，哪里还敢吭半声？有几个血气方刚的年轻武师不服气，约齐了十几个人，提着刀枪要去"为民除害"，结果第二日，便有人在太湖边的乱葬岗寻着了他们的尸体——清一色的天灵盖五个血洞，死状与渡口那队镖师一模一样。

自此，再无人敢提"除害"二字。

太湖一带的武林人士噤若寒蝉，家家闭户，连平日里横行惯了的漕帮子弟，都缩在水寨里不敢露头。唯有归云庄，依旧如同一座安稳的孤岛，静静地立在太湖边上，庄门前的桃林迎风摇曳，仿佛对外面的腥风血雨一无所知。

……

归云庄，书房。

陆乘风将手中的密报轻轻搁在案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密报上写得明明白白：三日前，震泽镖局一队共十一人，于太湖西岸遇害，无一活口，死者天灵盖皆有五个血洞，系九阴白骨爪所致。经多方查证，下手之人，确是那对男女——陈玄风、梅超风。

"庄主，"那名心腹管家垂手立在案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张，"外头已经传遍了，说铜尸铁尸就在咱们太湖边上。方才庄外的巡哨又来报，说在二十里外的一处凉亭里，发现了两具新死的尸首，都是咱们派出去盯梢的子弟……死状，和前几日那几起一模一样。"

陆乘风闭了闭眼，指尖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来了。

终究还是来了。

他早便从师娘冯蘅的信中得知，这二人修习九阴下卷，走火入魔，手段只会越来越毒。可亲眼看着那一条条人命殒落在他们爪下，陆乘风的心头仍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更让他忧心的是——那二人，正朝着归云庄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逼近。

"庄外桃林中的阵法，可都检查过了？"陆乘风睁开眼，声音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回庄主，昨夜子时便已依您的令，全部暗合开启，死路尽封，只留生门。庄外三十里内的明暗哨卡也都加派了人手，三班轮换，片刻不敢懈怠。"管家连忙回道，"只是……那二人凶名太盛，咱们庄里的子弟，听说他们到了近前，个个心里发毛，只怕、只怕挡不住。"

"挡不住也要挡。"陆乘风站起身，目光如刀，"传我令下去，今夜起，庄中所有护院武师与年轻子弟，全部迁入庄内，不得再单独出庄巡夜。庄外只留几名机灵的暗哨，远远盯着，一有信烟燃起，立刻来报，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一切听我号令！"

顿了顿，他又沉声补了一句："还有，去请江南七侠到松风院一叙，就说陆某有要事相商。"

"是！"管家领命，匆匆退下。

不多时，陆乘风便在松风院的花厅里，见到了江南七怪。

柯镇恶手持铁杖，面色冷峻；朱聪摇着破油纸扇，眉头紧锁；韩宝驹早已按捺不住，一听说外头出了这等惨事，当场便嚷嚷起来："什么铜尸铁尸，竟敢在江南地界上如此猖狂！我江南七怪若还坐视不理，岂不是堕了侠义道的名头？大哥，咱们这就出去，会一会那两个魔头！"

"三弟，不可鲁莽。"柯镇恶将铁杖在地上一顿，沉声道，"那二人修炼九阴真经上的阴毒武功，出手便取人性命，连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都折在他们手里，何况你我？咱们此行首要之务，是护住靖儿，赴那嘉兴醉仙楼之约，而不是意气用事，去与那等恶人拼命。"

"可大哥，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祸乡里！"韩宝驹急道。

"七侠。"陆乘风适时开口，朝着众人抱了抱拳，语气诚恳而郑重，"陆某知道诸位侠义心肠，见不得这等惨事。可实不相瞒，那对男女此番前来，只怕正是冲着归云庄而来。他们既已到了二十里外，随时可能踏入庄外那片桃林。陆某别无所求，只求诸位看在郭少侠与那位小兄弟的份上，暂且留在庄中，莫要外出。庄外的阵法，陆某自有布置，只要诸位与贵客待在庄内，陆某担保诸位安然无恙。"

他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垂手立在一旁的郭靖身上。

郭靖自幼受母亲与师父们教诲，最见不得以强凌弱、残害无辜之事。方才听闻那对男女连杀数十条人命，他早已气得双拳紧握，脸色铁青。此刻见陆乘风言辞恳切，他忍不住上前一步，朗声道："陆庄主，靖儿虽武功低微，却也有一身力气！那两个恶人若敢来，靖儿愿随庄中弟兄一同御敌，绝不让他们在归云庄撒野！"

"靖儿！"柯镇恶厉声喝止，"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去赴十八年之约的，不是来送死的！那等魔头，岂是你此刻能敌？给我退下！"

郭靖被师父一喝，讪讪地退了两步，却仍是咬着牙，一脸的不甘。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郭靖身后、扮作小叫花子的"黄兄弟"忽然扯了扯郭靖的袖子，用那副清脆的嗓音，带着几分怯生生地开口："郭、郭大哥……我害怕。那什么铜尸铁尸，听起来好吓人，咱们、咱们不出去了好不好？"

她说着，还故意往郭靖身后躲了躲，脏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惊惶，一副市井小儿听多了鬼故事、吓破了胆的模样。

郭靖一见他害怕，立刻将那份不甘抛到了脑后，转过身，像护崽似的将"黄兄弟"挡在身后，拍着胸脯道："黄兄弟别怕！我方才说了，有我在，绝不让那什么铜尸铁尸伤你一根头发！便是拼了命，我也护着你！"

"黄兄弟"——也就是乔装改扮的黄蓉——低着头，嘴角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可她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别人认不出那爪印，她却认得清清楚楚。

方才陆乘风与管家说话时，虽刻意压低了声音，可"天灵盖五个血洞"这几个字，却一字不漏地落进了她耳中。别人只当是寻常的江湖仇杀，可她自幼在桃花岛长大，读遍了岛上的武学典籍，又怎会认不出——那是九阴白骨爪！

九阴真经下卷之中，一门阴毒至极的功夫。

而这门功夫，天下间只有两个人会用——她那两位早已叛出师门的师兄师姐，陈玄风，与梅超风。

黄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