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接过汗巾,胡乱擦了擦脸,憨厚道:“黄兄弟,你莫哄我。我笨,能稳一分便是一分。”
……
而在嘉兴城的另一头,一处最为气派的酒楼“醉仙楼”顶层,早已被人包下。
长春真人丘处机一袭杏黄道袍,须发皆白,手中拂尘轻扬,正凭栏望着楼外烟雨,眉头微锁。他身侧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眉眼俊俏,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骄矜与戾气——正是金国赵王府的小王爷,完颜康,也就是杨康。
“师父,”杨康把玩着腰间玉佩,漫不经心道,“那郭靖不过是个蒙古草原上长大的野小子,粗鄙愚笨,也配与本王比试?待八月十五,弟子一剑便败了他,让天下人看看,我杨家后人,可不是任人欺辱的草莽!”
丘处机闻言,拂尘猛地一顿,沉声道:“康儿!你错了!那郭靖虽资质鲁钝,却心性坚韧,重孝重义。你自幼在王府长大,享尽富贵,却忘了自己本是宋人,忘了你父亲杨铁心是如何死的!为师教你武功,是要你明辨是非、顶天立地,不是要你恃强凌弱、认贼作父!”
杨康被训得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却低着头,冷冷道:“弟子……知错了。”
他嘴上认错,心里却半分也不服。他暗暗想着:等八月十五,定要让那郭靖在天下人面前出丑,也让这碍手碍脚的丘老头看看,他这个徒弟,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
嘉兴城外,一座荒废多年的土地庙里。
梅超风蜷缩在神像后的草堆里,浑身是伤,嘴角还挂着未干的黑血。她那一身黑衣早已破败不堪,长发披散,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眼睛里,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几日,她一路忍着伤势与追兵,循着江湖上的传言,终于追踪到了嘉兴。
“郭靖……杀夫之仇,不共戴天!”她伸出十指,那指甲乌黑发亮,在昏暗的庙里泛着森冷的寒光。她猛地一爪抓在神像的基座上,坚硬的青石竟被硬生生抠出五道深深的沟痕!
“还有那毁我阵法、点破师哥罩门之人……不管你是谁,藏在陆乘风背后使阴招,我梅超风就是把嘉兴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你揪出来!”
她咬牙切齿,脑海中却闪过一个念头——那日在归云庄,那逆转阵法、困住她与师哥的“逆五行桃花阵”,分明是桃花岛一脉的奇门绝学,却又精妙得远超她所学。她只当是黄药师暗中出手,将阵法真传授给了陆乘风,却万万想不到,远在东海的冯蘅,早在她离岛时便将那株藏着阵眼的老桃树交给了陆乘风,更在危急时刻,以一封密信点破了她夫妇二人的死穴。
“八月十五,醉仙楼……”梅超风缓缓站起身,望向城中那片灯火,喉间发出一声夜枭般的低笑,“郭靖,你既要在天下人面前比武,那我便在你最风光的时候,一爪一爪,将你撕成碎片!我要让你死在所有人眼前,让那藏在背后的人,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
中秋前夜。
嘉兴城里,桂子飘香,月上东山。
郭靖独自站在客栈的窗前,望着天边那轮渐渐圆满的明月,久久不语。他想起了蒙古草原上的母亲,想起了惨死的父亲,也想起了明日醉仙楼上那一场关乎身世与师门荣辱的比试。
“郭大哥。”
身后传来清脆的嗓音。那个“小叫花子”蹦跳着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刚买的桂花糕,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自己叼着另一半,含糊道:“想什么呢?吃块糕,甜一甜,明日才有力气打架。”
郭靖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桂花糕,又看看眼前这个脏兮兮却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心头那点沉重,竟不知不觉散了许多。他咬了一口糕,甜丝丝的,一直甜到了心里。
“黄兄弟,”他轻声道,“明日之后,无论输赢,我都带你去看江南的烟雨。你不是最想看么?”
黄蓉叼着糕,用力点头,眼中映着窗外的月色,亮得惊人。她想说“我本就是江南人,这烟雨我看过十六年”,想说“我不要你看烟雨,我要你平平安安”,可话到嘴边,却都化作了那句她说过无数遍的、带着孩子气的话:
“那咱们说定了!你若输了,就跟我回蒙古放羊去,可不许反悔!”
郭靖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不反悔!”
……
而此时,远在东海之滨的桃花岛上。
一封由快船连夜送到的密报,被恭恭敬敬地摆在了主院的书案上。
冯蘅披着狐裘,就着烛火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看罢,唇角浮起一抹安稳的笑意。她将信递给身旁负手而立的黄药师,轻声道:“药师,乘风的信。蓉儿与郭靖,已平安抵达嘉兴了。”
黄药师接过信,冷哼一声,目光却急切地扫过那几行字——看到“小姐与郭少侠皆平安,身份未露”时,紧绷的肩背才微微松弛下来。
“那郭靖小子,明日便要与杨康比试了?”他皱眉道,“哼,一个蒙古来的傻小子,能有多大出息?若非你那封信点了铜尸罩门,他早死在太湖了!”
冯蘅微微一笑,没有与他争辩,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南方那轮与嘉兴同享的明月,轻声道:“出息不出息,蓉儿自己看得清。她既选了他,便是信他。我们做父母的,只消守着这座岛,等他们回来,便是了。”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得像是海风:“更何况,嘉兴是蓉儿的出生地。那年我在鬼门关前挣扎,是她拼着不肯散的魂,把我拉了回来。如今她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纵然扮作小叫花子,心里……也该是欢喜的。”
黄药师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望着那轮明月,半晌才闷声道:“你呀,总是想得比我远。罢了,蓉儿欢喜便好。那郭靖若敢欺负她,我天涯海角也饶不了他!”
冯蘅靠在他肩头,没有说话,只是唇角的笑意,在月光下温柔得如同岛上的桃花。
海风拂过窗棂,带来远处桃林与芙蓉的清香。
而在千里之外的嘉兴,醉仙楼的灯火已经点亮,中秋的月亮圆满得如同白玉。
明日,便是十八年之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