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佛塔主体尚未完全竣工,塔内该有的佛像等物尚未添置,整个五层除了四面大开的门窗外,只有西侧有一面画着降魔变的壁画。
她正欲上前查看画壁之内可有玄机,眼前却有强光闪过,刹那间失去视线。
等再睁开眼,只见窗外的天上布满云气与火焰,云火中有一男子坐于象背之上,金甲宝冠,怒目持弓。而他身侧围着三位女子,一持镜,一挽绳,一抱琵琶,皆高髻花钿,白目青面。
“大胆妖女,你可知罪?”
一道男子的声音从空中传来,空灵玄幽。
“你是何人?也轮得到你来问我的罪过?”杨禾揭开帷帽面纱,想将天上的东西看得更加真切,却发觉视线晃动的同时,空中四人也向自己靠近。
“吾乃他化自在天天主。汝于佛寺之中行秽乱之事,故感召吾至。佛前清净,本无□□,汝以色相诱,亵渎神明。还不认罪?”
“就是你杀了那些工匠和僧人?我在寺中行事纵有失礼之处,可工匠只是外出寻乐,你又有何资格妄下屠刀呢?”
“白云山乃吾清修之所,岂容秽俗之事?尔等品性卑劣,恣情纵欲,扰吾清净,其罪当伏诛。汝一女子,竟巧言令色,若再不伏法,必令汝死无葬身之地。”
“说得还挺好听,可是你自诩什么天主,为何不看看护国寺内众多佛像,哪个是你?”
“释迦所在,即吾所在。魔与佛,不相离;犹正与邪,常相并生。尔等所奉之佛,渡善而已;本座所执者,斩除邪恶。汝身有恶灵缠附,业障深重。吾怜汝沉沦俗世,欲度汝脱俗世之累,得清净安宁。”天上男子并未开口,可身影却又近一分。
杨禾几步上前,和那所谓的“他化自在天天主”的波旬对峙道:“你既说自己斩除邪恶,那我倒想问上一问。为何良善之人无辜受冤时你不出现,为何忠心之臣含恨而死时你不出现,又为何老弱妇孺因一人之欲流离失所时你也不出现。你一不救人于水火,二不济人于困厄,如今反来寻我一个弱女子的麻烦。”
她冲那波旬笑着,又吐讥讽之语,“知道天下庙宇中为何没有你的佛像么?因为邪魔就是邪魔,如今三言两语就想颠倒黑白,乱我神志,真是自不量力。”
“天下苦海无边,众生亦如尔等沉溺,方才不得解脱。吾欲度苍生,免其轮回之苦。汝既心怀众生,何不随吾,共行此道?只需上前,入吾腾云,便可为天下尽心。”
“天王既要度尽苍生,何不先从侵占良田的二张入手?他们害了那么多人,造了那么多业,天王若能将其拉入地狱,小女愿为你建造庙宇,高塑金身,让天主你也能享万民香火,民众朝拜。让天下知你波旬,比释迦牟尼还要有怜悯之心。”
此言一发,波旬魔王再没有回答。
杨禾站在窗栏之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你口口声声说什么苦海无边。可依我来看,苦海无边,唯权作孽。王侯将相,可曾为天下百姓振发一言?天王只敢对无力反抗的人讲因果、说业障。对那些真正在造业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我只是没想到,堂堂魔王天主竟然也会一如常人趋炎附势,欺软怕硬。”
叮铃——
一阵微风吹过,塔上风铎传来声响。
波旬与魔女随风而动,呈缥缈之态。
药物发散的差不多,杨禾也终于看清,那些什么魔王魔女,不过是藏在一层薄纱之内。
当她发现辛秘之时,身后传来机关响动。
一回头,只见法严带着二十几个僧人从画壁中走出,将她团团围住。
“阿弥陀佛。”法严掐着佛珠上前,望着她的脸,镇定如常地说道:“施主身中剧毒却依旧能谈笑风生,应不是寻常农妇。”
“剧毒算不上,只是不入流的东西。”看背后之人现身,杨禾将包袱摘下,抽出横刀后才不紧不慢地表明身份,“在下千牛卫将军杨禾,奉旨探查护国寺一案。”
“既是将军,怕是造下不少杀孽。”
“你引魔王现世都说不动我,现在又何必多费口舌。若你能早些悔过,我倒是能留你一条性命。”
“阿弥陀佛。我等乃寺中武僧,自然不比将军武功高绝。不过大人可曾听过,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大人若想有所得,必要有所舍。”法严说着,拿出一条官服玉带。
“若说佛理,还是师父更加精通。”杨禾明白温开在他们手中,只好扔掉武器,“我既已放下屠刀,那你说的佛呢?”
法严看她姿态放软,走向密道入口。
只见两个和尚一左一右手持短刀,架着将人带出。而中间的温开也呈现面色潮红之态,眼里遍布血丝,想来也中了天仙子的毒。
正当杨禾想用暗器,却见温开微微摇头。
她只好转向法严问道:“你敢挟持钦差大臣?不怕死么?”
“从到护国寺那日起,我已无活路可走。”法严垂眼,看向被人拉着才能站稳的温开,戏谑说道:“只是我没想到,不近女色的温大人竟会在佛家清净之地与你苟且。昨夜有人来报时我还是以为是误会...”
“不是误会,是为找你特意演的戏。”杨禾听到“苟且”二字,想起之前自己的话,面上带着笑意,“我也不想你居然真的中计。可我更没想到的是,梁王殿下派你前来,却没有将我们的行踪告诉你。”
“你说什么?”法严听她此言顿时脸色大变,用掌中袖箭抵在温开喉上,逼问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那可就多了,我不仅知道你和梁王殿下有往来,还找到你二人来往的书信,还知道你原名武敬远,定州人氏,不仅有双绘画的好手,还精通各种机巧。”杨禾将包袱扔在他脚下,里头散出从州县抄写来的文书以及去年对护国寺僧人的核查情况,“事到如今,我依旧可以承诺,只要放下武器老老实实将情况说清楚,我保你不死。”
“你保我不死?”法严将东西踢开,不屑一顾,“如今是你们走不出此处,居然还想大放厥词。”
杨禾无奈,侧身后退两步,站在更好的位置看向只剩一身汗衫却依旧大汗淋漓的温开,“自从与你外出查案,这等狂言我听得太多。今天这般情况,你有想到么?”
“是我筹划有误,还要你为我费心。”温开强行睁开模糊双眼,才发觉自己身上有三柄刀剑。
他正以为此情此景哪怕是她也会有些费力,只听身侧发出两声闷哼,杨禾的暗器正深深插在两个僧人的喉管里。
“落雁飞针一次只能发射两枚。”法严将袖箭往温开咽喉上一抵,刺出一块血迹。
“痛感让人清醒,如此说来还得多谢你。”杨禾瞧着温开,示意他躲避。
就在温开侧身的同时,天上波旬魔王的心口中射出一支长箭,穿透法严的右肩,将人掀倒在地。
三两下解决那些不够看的武僧,杨禾上前将温开从地上拉起。
小云收下魔王魔女赖以存在的丝绸,走到法严面前,踩着他的胸口,缓缓说道:“就以为你有同谋,我们就不能有外援?”
“你在佛寺中妄造杀孽,总有一天会死无葬身之地。”法严死死盯着杨禾,很不服气。
“大师说错了,这叫度化,是让他们免其饱受轮回之苦啊。”杨禾揽着温开,以牙还牙。
温开倒在她身上,听她牙尖嘴利,看她神情恣意,无可抑制地凑到她颈间。
“姐姐有空和这个假僧人辩驳,不如给他喂些药吧。”小云发现情况不对,先把法严绑好,才出言提醒。
“喂药?”杨禾将腰间的水壶一股脑的灌入他口中,随后又气冲冲地将人带下楼。
小云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是在五层塔楼听到有人落水的声音。
“我感觉喝药即可,这水潭…”温开泡着冷水,神志恢复不少,刚想上岸也就看一个石头打在自己面前。
“这潭水很好,你还得多泡泡。”杨禾捏着石子,冷眼看他,没有好气地说道,“不是说万无一失么?那我来问你,裴振武人呢?若不是我在清水县发觉不对,你要怎么逃脱法严的桎梏?”
“我知道你会来救我。”温开从潭水中起身,向岸边走去,“只要你在清水县”
他正要说出一切都在计划之内,只见裴振武急匆匆从塔院那边过来。
还没等来人站定,杨禾上前就是一拳。
眼瞧着情况不对,温开默默放弃上岸的心思,退回到水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