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有人指使，二张在秦州买卖良田几千亩，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陛下何不查问百姓实情？”温开拿出查证后的各种文书，再次向皇帝请求，身后的赵小强等人也都恭敬叩首。

“既然人证物证俱在，温大人办事得力，朕自然要好生处理。失去民田者，着当地县令记录在案，迁往安阳县分发土地，开垦授田，免租五年。秦州官员有失察之责，自然要严加问询，从重查办。至于麟台监张易之和春官侍郎张昌宗……罚铜二十斤，以示警诫。”

“多谢陛下！”

赵小强等人听冤屈得到平复，即刻谢恩。

温开却没有动。

他伏在地上，听着百姓谢恩后缓缓抬首，目光扫过那些感恩戴德的脸，最终落在龙椅之上，悲痛不已地问道：“陛下果真偏袒至此么？”

“你对朕的处理有异议？”

武皇帝没想到他会如此发问。

“安阳县地处偏远，多为山地，二张买走良田，却还百姓山田；买卖良田一事，全是二张主办，当地官员虽畏惧权势，却不是主谋；且麟台监张易之与春官侍郎张昌宗敛财甚多，根据《唐律》，此罪至少应处徒杖之刑。”

温开跪在地上，拱手请求。

“你的意思是说朕判错了？”

武则天说话时，眼中已有杀意。

温开颤颤巍巍起身，高声答道：“陛下圣明！天授二年，陛下下令令严禁土地买卖，还要求兼并严重的豪民将土地归还贫民，违者从重论处，以儆效尤。今二张在秦州大行其是，不仅令逃户增加，而且动摇国本，影响边防，秦州乃边疆重地，万一民心动荡，微臣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温大人言过其实，你不如说他们意图谋反，好过你在这儿苦心孤诣地罗织罪名，煞费苦心。”武皇帝哼轻哼一声，再无好脾气。

“陛下圣明，二张却有此意！”

温开再次跪拜，俯首高呼。

此话一出，不仅皇帝吃惊不已，身后百姓也都个个吓得不轻。

在原本的计划里，温开只是想趁着二张在秦州时揭露民田一事，最后哪怕是锒铛入狱，杨禾也会与二张一同赶回。

等她将勾连谋逆上报御前，哪怕是张易之和张昌宗卷入其中，陛下也绝对不会敷衍了事，到时命人彻查，最好的人选便是知晓内情的自己。

可如今杨禾死了。

温开再没有顾忌，把一切事情和盘托出。

“大胆！谋逆一事岂可妄言。”武皇帝回过神，命人将百姓带下，才起身质问起温开，“你师从狄阁老，朕本以为你纯臣良善，不想和那些人一样。为铲除异己，竟提及谋逆。”

“开深受狄阁老教诲，陛下有不察之事，便要极力劝谏。陛下宠爱二张无可厚非，却不该任由他们犯下作乱，还请陛下深思。”

“你身为朝廷命官，本该为朕分忧，现却以百姓为由，蒙骗于上！真是岂有此理！”

皇帝盛怒不消，温开不禁不怕，反而沉着起身。他缓缓拔出头上发簪，抵在脖颈之上，“微臣并非蒙骗陛下，只想陛下能广开纳言，以免边疆百姓遭难。”

武皇帝本想即刻令人把他拉下去，不想他却抢先一步动作，“你...你是要死谏于朕吗？”

“陛下被人蒙蔽，微臣不得不出此下策。开以为，为官者，应当上不愧苍天，下不愧百姓。若万民和乐，开愿以颈血，溅于龙阶前。”

他说完，便用金簪刺入脖颈。

一时之间，鲜血喷溅紫宸殿。

不久之后，温开为让陛下处置二张而死谏御前一事在长安疯传，以员半千为首的官员趁机上书，要求对二张从重惩处。

在群臣激愤之时，武皇帝没有在宫中看那些请命的奏折，而是在内卫的护佑下，带着上官婉儿深夜去往大理寺中。

天空半轮月明，院中有棘树之影，武皇帝踩着刺槐木地板缓步入内，坐在高台正中。

望着空无一人的审判堂，她轻叹一声，“高宗皇帝在位时，狄仁杰曾任大理寺丞，断狱一万七千人，无冤诉者。之后因权善才误砍昭陵柏树一案，他与先帝据理力争，颇有直臣风节。朕本以为怀英去后朝堂已空，不想还有以身谏言者。今日温开之行，倒是让朕想起那个有八百个心眼的老狐狸。”

“陛下与狄大人是为知己，当年权善才一案，先帝震怒，满朝噤声，唯独狄公挺身而出。温开如今也算是有所师承。”

“不不不，他若真有狄仁杰那般筹算，就不会一己之身死谏。婉儿为他说话，是不是也觉得朕今日之决有所不妥？”

“陛下圣明决断。良田买卖，民众受害，天子恩泽广布天下，必定让其感佩。陛下多加施恩，民心所向，西南一带才能稳定。温大人虽冒犯天颜，可却如陛下所说，有直臣之风。婉儿为陛下开心，国有诤臣，乃社稷之幸。”

“朕知道他一心为民，可现在不是时候。若怀英还在，当知我心。”摸着案前的诰封架，武皇帝又问：“温开情况怎么样？”

“回陛下，已经命御医会诊，当年救治安金藏的大夫亲自为其缝合。说血已经止住了，但人能不能醒还要看温大人的造化。”

“命御医全力医治，务必让他醒来。另外朕听小云来报，说杨禾死了？”武皇帝想起温开说边境不稳，有所回忆，“当年冷泉大战，她以一己之力斩杀千人有余，这才保得王孝杰突围，这样的身手会死于佛塔之下？”

说到杨禾，上官婉儿强装镇定的脸上浮现不尽哀伤，“是云阁领亲自上报，说不日之后尸体便能送到长安。”

“内卫影司，大理寺卿，如今一死一伤，看来秦州确实不太平。”

武皇帝起身，望着长夜冷了冷眼睛。

满朝文武的愤怒中，张易之和张昌宗得知消息，于二月二十日匆匆赶回。

和他们同时回到长安的，还有杨禾尸身。

只因皇宫之内不好存放，小云特意让小雷将尸体送到大理寺后堂。棺椁之前，小雷等人如丧考妣，悲痛欲绝。

相比之下，小云还算理智，她其实也不敢相信杨禾真的死了，所以在见到尸体时又查看一番。然而无论是衣着还是面具，确实都是杨禾不错。

她还想检查伤口，可尸身因被木材和石料掩埋砸压，再加上五日运送，已经开始腐烂，看不出什么。

“姐姐的刀呢？”从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拂过，小云又问。

“在废墟中遗失了，咱们的人还在找。我是怕再不回来杨影司的尸体会保不住。”小雷说着眼睛又红，“明明该死的是那两个狗贼，此仇不报，难消我心头之恨。”

“闭嘴！”小云低声呵斥，“现在温大人生死未卜，即使要报仇也要先看陛下决断。”

小雨站在棺椁旁念道：“陛下不可能杀他们的，不如我们未雨绸缪，先想办法动手。”

“现在张易之和张昌宗也察觉情况不对，请陛下命白黎等人贴身保护。”小云握住刀柄，思虑片刻才道：“先看温大人能不能醒，要是有他帮助谋划，或许能成。”

计划暂缓，其他人又难过起来。

“当年太子从房州回洛阳，我领命潜入梁王府断绝外处消息，不想被人发现，若不是杨影司冒死救我，我早就被打死了。”

“我刚入内卫时被阁领打骂，是杨影司将我调任到咱们阁部才没有被杀...”

“前年我身受重毒，是杨影司带着解药来救我。怎么死的人不是我…”

听着众人的哭诉，小云觉得一阵悲凉。

可转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钻到棺椁中扒开尸体的嘴。

她用食指向里探去，摸索片刻，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然后笑意不断扩大，变成哭诉中唯一的笑声，“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姐姐绝对轻易死去，果不其然。”

“云阁领，怎么了？”小雷擦擦眼泪，担心她也出问题，“就算杨影司不在，咱们也一定能找到机会给她报仇，你千万要稳住心神。”

“以为我疯了？”小云看向众人，沉声道：“别哭了，棺材里的不是杨影司。”

“什么？”小雨看眼尸体，“大人确定么？”

“营州之乱时，我在军营探查情况，不想被斥候发现。他们以为我是奸细，于是将我悬于城墙之上。姐姐为救我，带我从城墙落下，却因又箭矢干扰，不小心磕在石砖上，所以她的右侧大齿碎了一块，可这人没有。所以她一定是发现什么，才做下这以假乱真的计策。”

小云想到杨禾还活着，即刻下令，“通知阁部众人立刻出发，从长安到秦州，就算一寸寸找，也务必将姐姐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