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歌藏在袖间的手指不住地绞着衣裳,她强装镇定笑了两声:“是吗,他们当真如此聪慧吗?不过小人相信,就算是再狡猾的狐狸,也定然是逃不出大人您的眼睛的。”
“哦?小邓大人的话可是发自真心的?”裴忘川上前一步,几乎仅差半寸就要贴着沈歌的后背了,他呼出的热气也都尽数喷洒在了沈歌的脖颈处,烫的她一激灵。
沈歌躬身往一侧挪了两步:“哈哈,那是自然,小人是发自肺腑佩服大人的。”
裴忘川轻笑一声,重新走到公案后坐了下来:“那你也算是看对人了,因为我说了,是‘几-乎’。”
那些罪大恶极的犯人,编出来的假话-几-乎-无懈可击,只可惜,他们遇到的,是裴忘川。
沈歌不知裴忘川的话所为何意,但她知道,他这是在敲打她。
而裴忘川也没有再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顺势换了个话题:“我同你讲这些,是想告诉你,下午我会带你去刑部侍郎左大人府中一趟,以引荐塞外名医的名义,届时,你应小心说辞,万不可像今日这样,欲盖弥彰,反倒显得假了。”
沈歌擦着冷汗,直点头,可忽然她又愣住了:“您的意思是,要我扮作名医?”
裴忘川挑眉:“不然呢?”
沈歌憋住气,不敢吭声,只能应了下来。
裴忘川没再说什么,挥挥手示意沈歌可以走了,可就在她刚转身的时候,竟从这厮的嘴里又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名字:“等等,沈歌。”
刚一听到这两个字,沈歌的脚瞬间僵在了原地。
须臾,她背着身子,听见裴忘川好似带着略微懊恼的语气道:“看我这记性,那原是小邓大人离家在外时胡编的名字。”
沈歌像根木头一样,一寸寸地张开嘴,艰难地扬起一个弧度,回话道:“哈、哈哈,没想到大人到现在还记得。”
裴忘川装作没看到沈歌的僵态般道:“不过你别说,‘沈-歌’,这个名字相较‘邓呈’而言,的确要更为好听雅致一些,你说呢,小邓大人?”
沈歌硬着头皮回道:“大、大人觉得哪个好听,就哪个好听。”
沈歌袖子中的手攥的愈发紧了。
裴忘川也怕逗弄这人过头了,便收了兴致:“回去歇着吧,让严成给你找几个郎中临时学几句唬人的话,午后我们就出发。”
“是,大人。”沈歌恭敬退出了指挥使正堂。
直到她关上厢房的门后,这才双腿瘫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心跳的厉害。
沈歌不住地后怕着,直叹这裴忘川真是神一出鬼一出的,吓死人不偿命。
待到午后,裴忘川带着沈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就往左府赶去。
同沈歌预想中的不同,这刑部侍郎左兴左大人不像主事刘文成一般,他的态度要更为强硬一些,为人处事也更为老练,不愧是刑部的二把手,几句官话就将裴忘川一行人的好意拒之门外了。
可裴忘川看着堂上抚着胡须的左大人,却是不恼,似乎早有预料。
见气氛有些焦灼,做了乔装改扮的沈歌没忍住,偷偷瞄了裴忘川一眼,也就是这一眼,竟被那上了年纪的左兴给捕捉到了,只不过他没作声。
裴忘川开口道:“既然左大人坚持拒绝裴某的好意,那裴某也只好打道回府了。”
左兴颤颤巍巍地扶着桌子起身,六十来岁,却似已有老态龙钟之意了,他道:“那左某就不送裴大人了,裴大人一路走好。”
裴忘川上下看了他一眼,只微微一点头,就当沈歌以为他们真就要就这么走了的时候,走在前头的裴忘川却倏地停住了脚步:“对了,今日来的匆忙,未曾带些礼品,严成,你去京城最大的铺子一趟,将他们铺子里最为名贵的药材补品通通买下,速速送来左府。”
左兴听了,颇有些意外,不过他觉得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着急打发人离开的他便只好开口道谢:“左某在这儿替小女谢过裴大人了。”
裴忘川转过身,微微眯眼看着左兴道:“左大人客气了。”说罢便又坐回了原位,端起尚未喝完的茶水,径自小口饮了起来。
这明晃晃赖着不走的意思,将左兴和沈歌都看呆了。
裴忘川见这两人愣着,便随口道:“左大人年迈,也不必站着迎接裴某,坐下继续聊便是,待礼品送过来清点完毕,裴某自会离去。”他话头一顿,“毕竟,该有的礼节不能少。”
是呀,该有的礼节不能少。既然你左兴都已经谢过礼品了,那这会儿要是再赶人的话,面儿上可真就不好看,也说不过去了,要是传出去的话,人们都还只当他左兴只认礼品不认人呢。
官场沉浮半生,却突然被一后生将了一军的左兴,老脸红了又绿,无奈他也只得又坐回了主座。
左兴见裴忘川没有再开口,忍不住发问:“裴大人这是?”
裴忘川放下茶盏,冲他举了举:“喝茶,左大人也要来一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