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梦听着武田介绍那些药剂,汗毛都竖了起来。这还不是往她身上用,她都已经听得背后冒冷汗,可以想象李宁玉当时胸中的恐惧和绝望。
这个日本人究竟是有多邪恶,竟然试图用李宁玉做实验品?他到底是自负,难道就不怕真的把人毒死了?
不,他不怕。很显然,他出身于东北那支残忍的部队,中国人在他眼里,从来不算是人。
录音中,玉姐似乎是用了很久的时间才挣扎着脱了衣服,她听见一声吱嘎床响,知道她躺在了手术台上。看来手术台那边也放了录音设备,否则声音不会这么清晰。顾晓梦的拳头攥起了半个,又松开。
「王处长,您可以走了。」武田闷闷的声音。
「武田长,这……我要做笔录的。」
「请回避一下,室内有录音,您还怕什么?」
顾晓梦忽然开口:“武田,这不符合审讯流程。”
武田一挑眉,并未回答,而同时录音机里李宁玉的声音传了出来:
「武田,这不符合审讯流程!」
玉姐的声音非常激动。顾晓梦眉头微微一抖,她知道那药物起效了,一切即将开始,玉姐已然不能完全控制情绪。顾晓梦拼命压制着自己面部的表情,不允许自己有太多反应。
一串数字后,伴随着武田的断喝,半声惊叫忽然从录音机里传来,顾晓梦轻轻一抖,看向武田。
武田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解释道:“我没伤害她,只是用游标卡尺轻轻划了一下。李科长在药物作用下,感官比平时敏锐,所以可能会觉得有一点点痛。”
顾晓梦保持着一个浅浅的微笑,静静听下去。她能听到在那些数字播报之间夹着的微弱闷哼。
武田说一点点痛?似李宁玉这般肩膀受了刀伤,吭都一声不吭的忍耐力,竟然在这里发出不断的闷哼?那痛苦何止是一点点了?
「别念了,别念了……」李宁玉终于开口说话,语气恳切地不似她,却像是求饶一般。
一切似乎是停下来了,李宁玉的呼吸声开始平稳。武田问了她很多话,她声音哽咽,但终是什么也没说。
「……我忘记了,我还没有测量深度。」武田冰冷的声音里忽然夹着一丝兴奋,顾晓梦还在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听李宁玉的声音忽然变得惊慌失措。
继续听下去,她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全神贯注地盯着录音机的喇叭。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李宁玉一声爆裂的尖叫传了出来,收音设备破了音,发出了嘈杂的尖啸。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尊严的凄厉嚎叫,挣命的嚎叫——没有任何多余感情传达,就是纯粹的痛觉触发的嚎叫。
「深度13.6厘米。」
“停,停——”顾晓梦大喊,一滴汗从鬓角流了下来,双腿不自然地夹紧。
“顾小姐惊着了?”武田按下了暂停键。
顾晓梦把气息喘匀,双眼燃烧着怒意,她恶狠狠地说:
“你怎么下得去手的?怎么下得去手?她是个人,不是件物品!”
“顾小姐,你不要那么激动。”
“我也是个女人!”顾晓梦大吼:“我能感同身受!你家没有女人吗!”
武田的眸子忽然变得冰冷:“顾小姐,人都是一样的,男人能受着,女人怎么就不能?”
“我从没听过这样的审讯!你他妈到底在做什么呢!”
“顾小姐不想继续听了吗?”武田慢慢地说;“精彩的地方还在后面呢,她还什么都没说。”
“——还是说,你听不得你的玉姐受苦?有什么想和我说?”
顾晓梦将垂落在眼前的头发向着脑后狠狠捋了一把,一脸恨恨然坐了回来。她得听完,多么不忍听也得听完。她已经意识到了,李宁玉那丢失的东西就在这录音中,她得帮她找到。
“你接着放吧。”顾晓梦抱起一条手臂,向后一靠,椅子吱嘎一声。
又一段时间后,李宁玉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飘忽不定,平静得和刚才判若两人。录音中的武田说她“精神解离”。
“什么是精神解离?”顾晓梦问道。
“简单地说,意识和身体断了线,能看见自己,也知道在发生什么,但是控制不了。”
“为什么会这样?”
“很难讲,你可以理解为精神在无法承受时选择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你是说……她崩溃了?”
武田摆摆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自豪笑容:“没有,我是利用药物将她强制解离的,之前一个患者出现过,这次复现很成功。”
“你真是个魔鬼。你不得好死。”顾晓梦低下头,低低骂了一句。
“好死坏死,不都是死,结果是一样的。”武田意味深长地说。
顾晓梦没有再回嘴,她觉得和这样一个魔鬼争论,只会让自己沉入地狱的深渊里拔不出来。
录音里响起了嗡嗡的声音,顾晓梦知道那是电击器。手术台的吱嘎声伴随着李宁玉的痛呼充斥着房间,她知道那个人挣扎得很厉害;然后她又笑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听上去一点儿也不快乐;继而是一种不堪入耳的呻吟声,顾晓梦听得面目扭曲,她想要堵上耳朵。
这个恶魔般的男人,想让她笑,她就要笑;想让她哭,她就得哭,想让她舒服或者痛苦,也不过是几下电流就能做到的事情。李宁玉的尊严,完全被打碎了。
精神解离,顾晓梦想。玉姐当时在意识清醒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吗?她怎么能接受的?
不,她无法接受,但她无能为力。这就是她丢掉的东西,先是丢了人格,现在是尊严。
或许对普通人来说,这种无用的东西丢了也就丢了,但是对李宁玉来说,这简直是直击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