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梦的二十五岁生日是从窗外嘈杂叫嚷声开始的。
先醒的是李宁玉,睁眼看看时间才是七点钟不到,她左手麻着,转头一看,原来是被顾晓梦抱在怀里。
她轻轻地抽出左臂捏了捏拳,血液才重新流通回来,感觉像是带了一副棉手套似的。顾晓梦咕哝了一句,紧紧怀抱,可能是发现玉姐不见了,也猛地醒转,见李宁玉好好地站在阳台边,这才放了心。
“外面怎么了,这么吵?”
李宁玉摇了摇头,趴在阳台向下看,只能看见一群士兵的脑袋围在一起低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晓梦,你出楼看看。好像出事了,有人死了。”
“哎。”顾晓梦应了一声,神情顿时凝重起来,麻利地披了件新风衣,蹬着拖鞋就跑了出去。
两分钟后她绕到了楼背后,剥开人群挤了进去。
一具尸体趴在那里,头破血流,脖子一看就是断了,眼镜摔得粉碎躺在血水里,那血水还在不断扩散,眼看要到她脚边,她一脸惊恐,忙退出了人群。
她又向后走了几步,一抬头,李宁玉正趴在阳台上看她,目光充满询问。
顾晓梦朝她夸张地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金、生、火。
李宁玉仿佛被雷劈中,一瞬间僵在了那里。顾晓梦见状连忙挥了挥手引起她的注意。
她回过神来,急急勾手叫她赶紧上楼,然后便急匆匆转回了卧室里。
“死了?”顾晓梦一进门,李宁玉便急切地问。
顾晓梦深深地点了点头。
“怎么死的?”
“看着是从楼上坠下来了。”
李宁玉抬头看看:“三楼?三楼有这么容易摔死么?”
“脑袋先着地,脖子都断了。”
“……那八成是自尽。”
顾晓梦徐徐坐在沙发的扶手上,心有余悸。
“玉姐,你说金处长要是自尽,会不会留下什么对你不利的遗言啊?”
“不知道。”李宁玉担忧地说,“不过留不留也差不多,我本来就暴露了。我怕他真的写上想把家小托付给你,那就麻烦了。”
“我觉得金处长不会的。”
“对,他肯定懂。但我们不能肯定他的精神状态,毕竟连自尽都做出来了。”
王田香的声音从楼下传了上来,两人又走向阳台。金处长的尸体已经被搬上了担架,身上盖着一块染血的白布,王田香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焦躁,油亮的背头被自己抓的凌乱不堪。
李宁玉和顾晓梦面面相觑,王田香抬头看见了二人,散乱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
“李科长,顾小姐!先别出屋!我一会儿上去找你们!”
“怎么回事,王处长?”
“还不知道呢,你们先回去吧。”
李宁玉和顾晓梦在屋中久久无言,顾晓梦一边嚼着花生米,一边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的动静。李宁玉则是佯装看书,实际上眼睛一直都没有转动过。
咚咚咚——敲门声响了。
顾晓梦拉开门,果然是王田香。
“金处长死了。初步判断是自尽。”他叹了口气。
“金处长为什么忽然要自尽啊?”李宁玉问。
王田香双手掐腰,一副上不来气的样子:“他惯常早起,六点多钟的时候绕到东楼下面,遇上我的副官,说起了今天可能要刑讯的事。”
“今天要刑讯?”
“——本来是有准备的。”
“您接着说。”
王田香搓了把脸:“也不知道是不是吓着了。上了楼就自尽了。”
“武田长呢?”顾晓梦问道。
“一大早就走了,晚上回。”
王田香从口袋里摸了张纸出来展开,递给顾晓梦看。
上面写着:我是老鬼,我对不起张司令,对不起汪主席,对不起皇军,更对不起人民。希望能善待我的家人——金生火。
“金处长是老鬼?”顾晓梦语气疑惑。
“当然不是,老鬼怎么能说对不起汪主席对不起皇军呢?再说了,老鬼不是——”
他看着屋子里坐着的李宁玉。
“哎哎哎,我提醒你,王处长。”顾晓梦指着王田香的鼻子,“玉姐的口供是在药物下的,能算数吗?那个要能算,这就不能算了?”
王田香想了想:“那也不一样吧……”
“你怎么知道金处长不是故意这么写的呢?故布疑阵呗。”顾晓梦哼了一声,“这不也写了,还对不起人民呢。”
王田香又把纸拿过来看了看,脑子有点乱。
“他要不是老鬼,他怕什么呀?他要保谁呀?”顾晓梦又说,“难不成这裘庄里还有个老鬼2号?”
“那……那也不是没可能,万一有同伙呢。”
“那行,我也是老鬼,来吧,我自首,抓我。”顾晓梦抬起两只手。
王田香连忙把她的手压下去:“顾小姐,话可不能乱讲,别开这种玩笑。”
顾晓梦轻轻“嘁”了一声。
王田香讨了个没趣,只好悻悻地退出了房间,他盯着那张遗言看了又看,忽然觉得顾晓梦的说法可能也不无道理。谁说老鬼只能有一个了?那白小年昨天在审讯的时候,也承认过自己是老鬼,但那时都以为是他精神崩溃胡说八道。
可他要是没崩溃,就是演技好,装的呢?对呀,他来司令部之前,本来也是个戏子来的。
这可倒好,五个人里,四个人说自己是老鬼,这还怎么玩了?当共产党是很时髦吗?
“你这是什么计策?”李宁玉放下书,向着顾晓梦笑笑。
“三十六计之胡搅蛮缠。”顾晓梦一歪头,“怎么样?”
“你也就能蒙他一阵,今天是金处长的死让他乱了你才能得逞。当心引火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