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林斯下巴往领口里埋了埋,视线从我脸上挪开,落在旁边石壁上。
蓝火在灯里轻轻跳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感谢你的挂念。”
“你别搞这么客套,这有什么好谢的,没事就行。”
“原来如此,下次我会考虑放轻力度的,又或者请你多喝一杯,如何?”他顿了顿,“猎月人很危险。”
“一杯不够,我要两杯。”我摆了摆手,“我又不傻。”
他没再多说什么,但视线又挪回来落在我脸上。
……这家伙有时候的动作反应真得很不像人啊。
好吧,他确实不是人。
“猎月人想要什么?”我换了个问法,“他总得有个目的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像被什么遮住了,蓝火在他腰侧轻轻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根据我之前的接触和调查。”他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他在收集一些东西,和深渊有关。”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他转口,“塞夏提雅,猎月人已经注意到你了。如果之后你再感受到他又或者接触到令你不适的东西,不要莽撞,也不要独自追寻,优先保证自身安全,也请务必,第一个来告诉我。”
他的语气太郑重了。
郑重到让我一时接不上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鎏金的瞳仁里映着幽蓝的火光,一瞬不瞬地望着我。
“……知道了。”我应下来。
“是吗?但愿您的行动如口中所言。”他忽然转了个话头,转身走了两步示意我跟上,声音上挑,“时候不早,我们该去附近的遗迹看看了。”
我快步跟上。
“喂喂,菲林斯你啥意思,而且这才大中午。”
“我当然没有别的意思,亲爱的塞夏提雅小姐。”
“…呵呵。”你觉得我信吗。
……
坡势渐低,脚下的碎石被苔藓与野草取代,那些断壁残垣的轮廓渐渐明显。
石头棱角处虽已被风化出圆润的弧度,却仍能看出人为打磨的痕迹。
有些石块的侧面刻着成排的凹槽,线条细而均匀,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描摹过。
地上还横七竖八地躺着一些看不出原样的残件,锈得发黑。
我站在废墟边缘,隐约能看出一点这里原本建筑的轮廓,像是什么庙宇的残骸。
“这些不是开拓时代的东西吧。”我伸手摸过一块半人高的石壁,“看起来更古老。”
“嗯,这些是古月文明的遗存。”菲林斯走在我身侧,“开拓时代的人在这上面修了工事,后来坍塌了才露出下面的遗迹。这种地方在挪德卡莱有不少,只是多数已经被埋藏于地底。”
继续往里走,遗迹的密度越来越高。有些地方还保留着完整的门洞和半壁高墙,苔藓从石缝里爬出来。
菲林斯在一处石壁前停下。
“到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面石壁比周围的都完整,高约两人,表面刻满了纹路。
中心是一组同心圆,三枚大小不一的月牙环绕其上,形成一条首尾相连的弧线。
最大的那个刻得最深,中等的那个线条最锋利,最小的那个则几乎淡得看不清,像被时间磨去了大半。
我上前细细查看,菲林斯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跟上来。
同心圆下方刻着几排更小的符号,弯弯绕绕,应该某种文字,刻痕的截面呈U形,边缘没有崩口,应该是钝器凿出的。
“这是三个月亮?”我指向那三枚月牙。
他慢慢走到我旁边。
“三月连珠。”菲林斯将提灯举起,蓝火映在石壁上,那些纹路的线条阴影在光下浮动,“上面的刻痕大概是用来记录天象。有传说那时的天空,悬着三枚月亮。”
“最大的那一枚是恒月,最亮的是霜月,还有一枚,最不起眼,也最神秘。”他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在石墙上最后一枚月亮的纹路上,“虹月。”
“三月按顺序排列,也就是眼前这幅。”
“恒月,霜月,虹月。”我念出这三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一股石壁里流露出的厚重。
“三枚月亮由三位女神执掌。”他收回手,“在流传下来的故事中,人们也有认为,是三月女神共同掌管着时间的权柄,以维系世界稳定。”
我安静地听着。
“后来……”他顿了顿,“在那场灾祸里,恒月陨落,虹月破碎,只余霜月还剩下一具停转的残躯。”
菲林斯慢慢说着,眉目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站在那面石壁前,蓝光映得他的侧脸像浸在幽色的水里。
我眼前无端浮现出那个夜晚。从梦中惊醒的我站在终夜长茔的雾里,他背对着我,提灯里涌出的苍蓝火焰缠上浮在半空的灵魂,一点一点地安抚,最后引渡着化为细碎的光点,落在墓碑之间。
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我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仍旧望着那面石墙,神情淡淡。
我隐约觉得他还有些什么没有说。
不过现在不是适合追问的时间。
重新看向石壁,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落在三月连珠的刻痕上。
第一感觉是石面冰凉,还有些糙。
然而就在我触上的下一秒,手腕上那枚月牙印记突然发烫。
热度来得急去得也快,像是一簇火星溅在皮肤上。
我触电似的缩回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圈月牙的轮廓比以往更清晰了点。
“塞夏提雅?”
菲林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回神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我,眉头微微蹙起,鎏金的眼睛在幽暗的空间里显得极亮。
“没事。”我攥了攥手掌,“石头上有什么东西……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菲林斯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石壁上,又落到我的手腕,停了一瞬。
他垂下眼,转开视线。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把那些爬在石墙上的藤蔓吹得轻轻晃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的角度都似乎偏了一分。
“菲林斯。”
“嗯。”
“你怎么了?”
他抬起眼,蓝火的光映在脸上。我注意到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提灯的金属边沿,一下,两下,然后停住。
“没什么。”他说,“想起一些往事。”
我看他一眼,“你每次说没什么,我都觉得接下来要出事。”
他愣了下,随后弯起眼睛,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像蓝火在玻璃壁里极轻地擦了一下。
“这次真的不会。”他说,“我又怎会欺骗你呢,塞夏提雅。”
“这还差不多。”我本没打算深究,重新迈开步子,跟他并排,“走吧,收工了,今天还得多谢你,回去我给你做顿饭犒劳一下你,然后我们再小酌一杯。虽然没你做的好吃,但热汤热饭管够。”
“你做的饭。”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上挑了挑。
“怎么,嫌弃?”我眯眯眼瞅他。
“不敢。”他偏过头,声音里夹了一丝笑意,“只是想起上次那碗粥。”
“那碗粥怎么了?你当时明明说咸淡正好。”
“咸淡确实正好。”他点了点头,表情一本正经,“只是锅底那层焦的,我至今印象深刻。”
“你——”我噎了一下。
好你个菲林斯,就知道那会你不出声是在憋坏等着后面堵我。
“那叫风味,你不懂。”
“天啊,看来还是我认知浅显了,还得再加学习才是。”
“你别以为你侧过脸偷笑我就看不见了……”
身后的遗迹渐渐被黑暗重新吞没,它们沉默地、安静地,等待着下一轮银月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