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才有些不好意思,接过母亲手中的东西,露出一个傻傻的笑,说:“妈,我大概脏死了。”
那句话说出后,程才突然停止了一切动作,身体没来由得哆嗦了一下。
因为一个字——脏。
戚秀芬吃惊的看着儿子,急问:“才才,你怎么了?是想起了什么吗?”
程才放下牙刷牙杯,声音打颤:“妈,我要睡觉了。”
说完,程才冲出洗漱室,冲进卧室,关了门,钻进被子,把自己捂了个严实。
又是长长的一梦。
程才是被鸟鸣声惊醒的,窗外一声清脆的鸟鸣,划破寂静的清晨,直直进入耳中。
我们学校什么时候进了鸟?还叫得这么好听!
程才这么想着,掀开被子,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一抬眼,看到了对面墙壁上贴着的一位球星的画报,一刹那,程才突然想起来了,他成了聋子,听不见了,回了家。
程才的身体抖了一下,刚想下床,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很高的声音。
太熟悉,那是他的父亲程宝柱,一个大嗓门的疯男人。
程宝柱不知在跟谁打电话,程才本不想听,可忍不住还是听了。
程宝柱的声音里带着讨好:“老徐,我记得你跟我说,有位姓宋的老板口味极特别,不喜欢水嫩的丫头,喜欢毛没怎么长齐的小子?”
听到这段话时程才没怎么放在心上,他父亲是一个恶棍,当然,在这之前,程才从没怕过,而程宝柱也没能打过程才。
就在程才想推门出去的时候,程宝柱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这儿有一位,不过,先说明一点,是个聋子,几年前被人踢了□□一脚,没了生育能力,但一定是好货。”
聋子?踢了□□一脚?没了生育能力?
程才身上起了一层冷汗,他打了个哆嗦,想到了自己。
就在昨晚,他还是个聋子。他整整聋了三天,今天早晨突然又听到了,但他父亲还不知道,以为他还聋着,所以想把他卖了。
还有,被人踢了一脚……没了生育能力,什么意思?
就在这一刻,程才突然有了思想。
那三天的经历,像是遥不可及的前世,原本模糊不清,如今却清晰无比的在他脑海里一一闪现。
他主动辍学了,他已经不再是大学生,他还聋了,所以,他的父亲,他的亲生父亲,打算把他卖给一个有特殊嗜好的老板。
而且,而且,他早就没了生育能力。
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程才终于明白,明白了一切,知晓了所有。
程才浑身发抖,一动不敢动的立在床边。
“行行行,见面再聊。”程宝柱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再次传来。
“砰”的一下,是关门的声音。
父亲出去了,去跟那个叫老徐的当面谈去了。
程才呼出一口气,打开房门,拖起行李箱,没作丝毫犹豫,向楼下奔去。
一口气跑到镇公交站,坐上去市区的车。
车停,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火车站。
他必须离开,否则,真会被父亲卖掉。
对于父亲的这一恶行,程才没有半点怀疑,她的两个姐姐,都被父亲卖了。
程才憋着一口气,以最快的速度不停的转车,不让自己乱想,他怕自己一旦思考,会害怕,会停步,如果那样的话,程宝柱说不定能追上他。
当年二姐逃时,虽然程宝柱没能追上,但他的反应速度,程才是领教过的。
终于坐上了开往雪城的列车,程才长长的吐了口气。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选择雪城,是因为那里冬天经常下雪,雪很白,能淹没一切最肮脏的东西吗?
程才不知道,但程才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那个北方城市。
如果有一天不想活了,程才会选择在雪城的冬天死去,让自己躺在雪里,让雪将肮脏的自己埋没。
程才颤抖着手从包里摸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妈,我能听见了,爸跟一个人打电话,要卖我,所以,我跑了。”
十几分钟后,母亲的电话打过来了。
程才吐了口气,接通电话,低低的喊了声“妈”。
戚秀芬在电话里小声叮嘱:“才才,跑得远远的,别回来,剩下的事交给我。”
程才强忍着眼里的泪,轻轻“嗯”了声。
戚秀芬又急促的交待了几句,然后便果断的挂了电话。
程才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两下,他攥着手机,咬着嘴唇,最后狠了狠心,关了机。
程才慢慢转过脸,看向窗外。
一晃而过的春景没留半点痕迹,不管是极近处的还是极远处的,就像自己过去的十九载,一晃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个数字——五十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