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致婉被她这句话说得一头雾水，她询问若曦。

若曦笑侃：“这两日令月总熬夜看话本子《牡丹亭》，估摸把你当成了杜丽娘，怕你被柳梦梅克死。”

高致婉信以为真，点点头：“熬夜伤身体，还说改次要劝阿姐早睡。”

若曦见状噗嗤一笑，坦言：“骗你的，你还真信。 ”高致婉嫌弃若曦没正形，责道“怎么净说些不顾礼义的事！”两人随即又是打闹一番。

未时该出现在高家的杜潜，却出现在了慈仁坊。他去探望裴柔嘉，顺便向裴柔嘉汇报朝中近些日子的动向，比如近日圣上迎舍利子，要百官捐纳福德，玄授道的方长老却说卜卦不吉，最后改迎玄授道的法器进京。

裴柔嘉观察到他时不时转动左腕，等默默听完他汇报，她询问说起闲事：“你左手腕……可是伤到了？”

杜潜原本打算把手腕藏回袖子说无事，看裴柔嘉一直盯着看，便知在她面前藏不得，只好点点头。

裴柔嘉问：“怎会伤到了？”

“早上炼体时分神，一不留神就伤到了。”杜潜扭了扭手腕，那手腕看上去微肿，倒是不严重。

裴柔嘉吩咐逐云拿来伤药给他，说是先前若曦调配的灵药，又问：“今日这时辰你该去高家送糕点了，是不打算去了？”

杜潜答：“是不打算去了，以后也是。这差事我还给郑掌柜了。”

裴柔嘉立刻猜到早上分神可能和高致婉有关，便是继续追问一番。

杜潜被问得走投无路，只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裴柔嘉，说：“早上接到的信。”

裴柔嘉拿起来信，瞧见信上写的内容大概是：叫杜潜少去打搅自己，她和张端来年就要成婚，万望他能成全。也祝他日后另寻心仪女子，以后两人各自安好。

这封信的落款是高致婉。

杜潜接到此信后，心头郁结难舒。尽管他没打算把这丢人的事告知他人，但裴柔嘉硬是猜到了。

裴柔嘉端详着杜潜的信，转头揶揄：“张端给你写的信，你都要贴身带着，是爱屋及乌，还是要端详学习他的文法？”

杜潜听说是张端写的，不免惊讶万分，询问道：“他写的信？”

裴柔嘉把信递给杜潜，指出：“‘成全’的‘全’字没有缺笔。高相死后，嬿晨为避讳先考，便把高相生前的名与字，以及其同音字刻意缺笔。我当时怪她过分教条，仅缺笔同字就行，她偏不肯听。”

裴柔嘉说着命逐云取来八月十二那封信，之后展示给杜潜，这封信也出自高致婉之手，内容是关切裴柔嘉的暑病是否痊愈。

信中 “痊”字结构中的“人”，下面缺了一横。

裴柔嘉抱怨道：“她缺笔缺得字都不好认了。开始我还当是若曦代笔，毕竟那丫头写字总爱缺笔画。”

杜潜仔细对照两封信件，他早上接到那封信虽然和裴柔嘉手里的这封字迹近似，但确实没有缺笔。

这下杜潜不知该喜悦多些还是愁苦多些。

他就像干渴的旅人，路过一棵果树，那树枝刚好被一颗果子压弯了。他只多看了几眼，等着果子自己坠地，根本没碰到树枝，却被农户当成是窃果贼，抓个正着。

裴柔嘉看杜潜脸上红一阵黑一阵，笑道：“他给你写信也正常，毕竟明年他未必能娶到嬿晨。我特意打听过他的成绩，在县学里并不能排首位，明年能否考中科名是个未知数。”

杜潜关切道：“若他没有考中，那岂不是要高二娘子再等下去？”

裴柔嘉摇头，“机会只有一次。说起来，我原本这机会都不想给他。当时我问过你建议，你偏说不信命，我这才给他一个机会，不然我早就找借口退了这门亲事。”

杜潜沉默。

裴柔嘉试探性逗他：“后悔了？”

杜潜诚实答道：“是有点后悔。倒也不是出于自己私心，单纯觉得张端不太能照顾好嬿晨。”

裴柔嘉不解，询问他原因。杜潜又拿着封信说事。裴柔嘉表示能理解张端，又道：“你向高致婉提过亲，还是说你对她的心思有多清白？”

“比枯藤老树上的乌鸦清白些。”杜潜坦言。

裴柔嘉忍俊不禁，“你倒诚实。”

杜潜道：“但张端太在乎嬿晨。他本可以与嬿晨沟通，可是他没有。自作主张以她的名义，断了她与外人的沟通。现在已经如此行事，若是成婚以后……”

尽管杜潜的话没有说完，裴柔嘉却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番，回道：“量他不敢阻挠嬿晨见我。”

杜潜却道：“若他的官位水涨船高呢？若有一日，他能掌控嬿晨的唇舌，蒙蔽您的耳目呢？”

“你这说的太严重了。”裴柔嘉虽嘴上责他夸张，在心里想了一番，也觉得有道理。

张端模仿高致婉字迹和口气写信，这点若非是高泉逝世造成缺笔，恐怕她也识破不得。两人若是生活久了，知道她的这点小习惯，岂不是能将她模仿得完全看不出破绽。高致婉即便婚后在他那里受了委屈，恐怕也只能写出平安信了。

从这桩小事上，就能见微知著。

裴柔嘉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桩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