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酝楼的生意依旧红火，近期更甚从前。省试结束后，四方考生走出贡院，摇身一变销金兽，附近商贾皆小赚一笔。

郑荪紫忙得难抽身。裴柔嘉披着黑色斗篷抵达九酝楼，被伙计接到包厢里等候。包厢里除门口的守卫，仅青鹅在。

青鹅手里摇着前两日从高家得来的拨浪鼓，瞧见裴柔嘉后，咧开嘴冲她粲然一笑，又朝她奔来。

裴柔嘉弯下腰，把青鹅抱到怀里。青鹅坐在她腿上，自顾自地摇着拨浪鼓，比童年的高致婉还文静。她难得暂扫阴霾，收回些好心情，用勺子刮了刮苹果，把果肉刮成果泥，往青鹅的嘴里喂。

郑荪紫来到，不期然撞见这一幕。

他上次从高家回来，便派人去打听高家的事。可他仅打听到高家近期招募了很多守备，其他事一无所获，仿佛有难以启齿的脏秽藏在洁净的白布下。

他总感觉近来高家发生了什么大事，从见面后就觉得她身上的弦始终绷着。这会儿他看她放松下来，便没打算打破此刻的宁静。

裴柔嘉喂完苹果才抬头，看见了郑荪紫，先嗔怪他：“你怎么不早些出声。”又道：“你同我说的《柳宾客闲谈》，我前两日看完了，杜三郎在书里提到不少名流。”

郑荪紫道：“杜潜是爱憎分明之人，厌恶之人不会有多少着墨，欣赏之人总着墨颇多，神态都描述得淋漓。卫蒿仅寥寥两行耳，颜实的事迹写得像话本。”

裴柔嘉不以为意，“卫蒿和他先考有过节，能得几句好话？颜实是他外祖伯父，他自然会有所褒扬。”

郑荪紫点头，他找裴柔嘉来此地并不只是为探讨话本，那是高致婉的爱好。他正想要叫人带走青鹅，料不到裴柔嘉不肯撒手。

“他才三岁，能听懂我俩说什么？”裴柔嘉双臂裹着青鹅，用他挡在身前，似乎在害怕郑荪紫的靠近。

“行，就依你。”郑荪紫无奈，心说裴柔嘉何曾对他这般小心谨慎。他压下心中的苦涩，缓缓说起正事。

“杜潜的外祖父颜旻出生那年，正巧萧知颜回乡祭祖。萧知颜离开时，颜家突然添了麟儿。说来，萧颜两家皆发源于齐鲁，祖坟应该修得也近。”

裴柔嘉听罢便问：“你的意思是，杜潜外祖父可能是萧知颜的后人？”

郑荪紫道：“萧知颜原本是陆太后党羽，自去老家祭祖省亲后，却倒戈向先皇和花朝公主。我大胆猜测，颜旻身世与花朝公主有关。外面向来有传，说花朝公主与萧知颜有一私生子流落民间，额相生得极好。”

裴柔嘉摇摇头，心道萧知颜是女子，如何与花朝公主有子？

除非……与萧知颜生有一子的是先皇？

裴柔嘉想到这里，指尖不由得抖动几下。

先皇的确可能暗恋萧知颜，且不说假神之名为萧知颜修祠立像，继位早年曾提拔一官员，只因他生得与萧知颜有三分相似。

可萧知颜……应该不大可能心悦先皇。她与周皇一条心，一生致力于提升大幽女子待遇，定然厌恶少时便薄情寡义的先皇。

裴柔嘉不肯相信这事。绝大多数生活在大幽的女子，都敬仰着萧知颜，决不肯让先皇和萧知颜凑到一处，生怕亵渎了萧知颜的名字。

裴柔嘉不由得迁怒郑荪紫，只道：“都只是巧合，我看颜旻与他们都无关。”

“但你不能否认我的猜测吧。”郑荪紫道。

裴柔嘉仍未将萧知颜是女子的事说出口，阴沉着一张脸说道：

“萧知颜曾言，她的爱人是大幽运行日月的苍天，是大幽承载山河的厚土。你莫要胡乱猜测，毁人逝者的名节！”

郑荪紫知裴柔嘉生气了，便说：“知道你眼中的萧相是一尘不染的圣人，如谪仙一般。可纵有后人，亦不能损他半分丰采。”

他接着绕回正题：“你就没想过杜潜身上可能有皇室血脉？”

裴柔嘉愕然：“杜潜当皇帝？我想象不到。难怪你总待他极好，敢情是打算日后讨个从龙之功。”

郑荪紫解释道：“这倒也没有。我初次见他，便觉得他额相极贵，有奇骨贯顶，宽额丰颐，未有一处见薄，是难得的厚重之相。你该记得，我从李苔那事之后，再不敢凭眉眼识人，只观额相断其品性。”

裴柔嘉听到李苔，不由得轻蔑一笑。

“我没看出来你真怕李苔，倒对她女儿顾氏视如己出。听人说，我去樾州那时候，你还接济着李苔和顾氏了，还当你旧情难忘呢。”

这事也是郑荪紫和裴柔嘉两人渐行渐远的起因。

“崔镜悬那人不大方。”郑荪紫道。

“不大方吗？”裴柔嘉反问。

郑荪紫道：“那李苔到了蓟城连坐轿子都掏不起钱。顾氏手头也不宽裕，每月份分不到多少钱。”

裴柔嘉摇摇头，像是在听笑话，只当郑荪紫找借口。自己那好侄子养的别宅妇，又有宅子又有铺子，不过她没把这事说出口。

郑荪紫道：“顾氏那事若要曝光了，崔镜悬也要受牵连。崔镜悬可是你长姐柔辑的亲儿，你该如何向她交代？”郑荪紫仍打算解释清楚。

裴柔嘉更是冷笑：“我那侄儿的事还少吗？你大可放心，就算他明天走了，崔家倒了，我长姐的血脉都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