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泉暖心

片刻后，她抬眸，眼神愈发坚定："我定能魂穿回去的，小帮主，你们尽管放心。"

歇息间，石榴又瞥见一旁烧得滚滚沸腾的大木桶，远远瞧着热气氤氲，只当又是滋补汤药，不由得暗自腹诽。

不过掉了一截脚趾，竟把众人吓成这样，煮这么大一桶汤水，难不成要逼着我整日喝汤？

莫不是怕我染上尸毒，日后身躯会软如烂泥、彻底垮掉？

她忍不住开口打趣："小帮主，人参当归汤煮得这样一大桶，我怕是怎么也喝不完。照这般架势，我哪儿也不必去了，只管留在这里喝汤便是。请你和瓜婶放心，我绝不乱跑了！"

郭萧闻言微微摇头，出言解释："这不是汤药，是备好的冷泉水。待会儿煮开了，你便用这冷泉水泡澡。"

石榴这才恍然大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觉郭萧身后另有一个小泥炉，炉上温着的才是当归人参汤，方才那偌大木桶里，竟是烧好的沐浴净水。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直以为冷泉都藏在深山幽谷之中，倒不知竟在这人迹罕至的海边。原以为'冷'是偏僻幽静的意思，今日才算长了见识。"

"并非此意。" 郭萧抬手指向远处海湾，耐心解释，"所谓冷，指的是海底寒流。这片海域独有洋流穿梭，海湾处寒暖流交汇，生出一股极为纯净的寒流泉水，用来泡澡，可祛湿排毒，安定气血。"

话音落下，郭萧眸光微微凝住，落在她身上，眼底泛起深思之色，心头暗自盘算，打算再做一番试探。

他缓缓开口，语气看似随意："随这股寒流，常会游来一种墨头鱼，生性温驯怯人，专爱啃食人身上的皮屑。待会儿你泡澡接近尾声的时候，我可以放几尾进去，姑娘莫怕。此鱼全无尖牙，不伤人身，反倒能清理肌理尘屑，疏通经脉气息，亦可祛除尸毒。"

他心头隐隐带着几分期待与紧张。

当年年少，他自逃难马车滚落山崖，后又误入捕兽夹，伤势甚重，正是程乐言寻来这种小鱼，亲手放入水中，为他清理伤口肌理，也是从她口中，他才知晓世间竟有这般奇特的灵鱼。

若眼前这人真是她，必定认得。

果不其然，他见她眼睛一亮。

她脱口而出："这不就是亲亲鱼么！我已经好久好久不曾见过了。自从清澄山改了河道，便再也寻不到它们的踪迹。这种鱼天生无牙，性情温顺，最是和善不过。"

郭萧心头轰然一震，心绪翻涌不止，指尖都隐隐发颤。

真的是她。

真的是她！不会错了！

若不是她，世间怎会有第二个女子，知晓这般旁人难懂的细微风物？！

他静静望着石榴，见她好奇地伸手探入水桶，指尖轻点水面，悠然逗着游来的小鱼，眉眼灵动鲜活。

这一幕落在郭萧眼中，竟像一缕温柔涟漪，直直撞进他沉寂多年的心海，搅得五脏六腑皆起伏难平。

情绪激荡太过，牵动了身上的伤，喉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连忙侧身转过身子，假意背对着她拿起新的鱼准备烤制，借机掩住身形，悄悄呕出一口淤血。随即抬脚轻轻拨拢地上细沙，将地上血污尽数掩埋，做得不着半点痕迹。

稍定心神，郭萧拎起水桶便往小屋内走去。

石榴见状，才发觉他脚步微滞，身形略显踉跄，当即连忙起身上前，伸手便想搭住他手腕，顺势要为他把脉。

不料郭萧微微侧身，不动声色便轻轻避开了。

石榴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出声念叨："小帮主，你也该喝些人参当归汤才是，能助你早日蜕变，完善尾形。我方才摸到你的脉象，气血翻涌沉浮，分明是蜕化的前兆！其实抑制尸毒与加速蜕变本是同理，皆是补益气血、疏通周身气息。你听我的，快喝点。"

屋内，郭萧停下脚步，背影沉静低沉，缓缓开口，语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执拗："姑娘，我只盼你能早日归家，不必再困于阿姐这副躯壳里。至于我能否顺利蜕化，是我自己的事，不必劳姑娘费心挂怀。"

郭萧提着水桶，走进屋内，缓缓往宽大的浴桶中倾倒泉水。

石榴也跟着踏入小屋，目光再次细细打量起这间石屋。

她环顾四周，轻声开口："这里，便是你真正的家了？和你娘、阿姐一同栖身之所？"

"嗯。" 郭萧淡淡应了一声。

“方才我醒来，不见你人影，慌乱间误开了那扇门。”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郭萧心里清楚，她指的是那间遭火焚毁的屋子，当年阿姐与娘亲争执失和，碰翻油灯，才酿成那场火灾。

“小帮主，对不住。”

“无妨。都是过往失手打翻了油灯。后来家中人少，我就没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