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出阵也是主上对我的锻炼。不过主上,您有时候有点迷信吧。”
“嗯?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物吉是幸运的刀啊。长谷部出阵的时候,编队里常常有物吉呢。”
“抱歉……”不仅肤浅,还十分迷信,这样的人做大家的主公真的没问题吗?
“我也想让主公多多使用我哦,但能和您一起在本丸里等着兼先生回来也并非无意义的时光。”好像什么都不会撼动他乐观的态度,不愧跟随过内心坚定的主公。
“主公,实况画面已经调出来了。”
屏幕上出现的是自房檐上俯视庭院及廊道的视角,真如监控摄像头一样。廊道的内侧的墙上绘着松树的图案。来往的人都是中年男子,穿着只在时代剧里见过的衣服。格外瞩目的是过长的下装,仿佛拖长的裙摆落在身后,殿上的地板一定十分干净吧。此时元禄时代即将结束,这城中的人却都一无所知。
“实况图像由我的同僚,即其他的狐之助的传回,您可以将它的视角看作摄像头。但是,在地面时是视野会有些低。”狐之助的肩高只有不到三十厘米吧,就像迪〇尼动画里的百亩森林居民。
“此次出阵的目的地是元禄十四年的江户幕府,这里应该就是松之廊下。”
“那个时候有发生什么事情吗?”我看着天空回忆,怀疑自己将知识也一并遗忘了,但我好像高中时就不擅长历史。听说时间溯行军优先向在后世广为流传的事件下手。
“播磨赤穗藩藩主浅野内匠头受将军之命在此接待东山天皇派来的两位敕使与诸卿,由于他不通幕府礼仪,将军派站在那边的吉良上野介前来协助操办仪式。在正史当中,浅野会挥刀砍伤吉良。由于这一过错,他本人的生命也将在这一天结束。但是他的死作为开端引发了元禄十六年的赤穗事件,浅野家四十七名忠臣砍下吉良的人头,替主公报了仇,最后与主公一样切腹谢罪,是日本史中最有名的复仇事件之一。
“赤穗事件与诸多史实皆有牵连,特意选择了这一时代,时间溯行军想在最开始就改变历史吧。”
狐之助真是饱读诗书的狐狸,我努力跟上它的节奏:“所以他们想让仪式顺利举办。”
“事件的根源在于此事德川纲吉将军没有按照‘喧哗两成败’的原则当作武士私斗,使浅野家蒙羞,浅野亦含恨而终。”
“等等、‘喧哗两成败’又是什么?”
“通俗点说应该是‘各打五十大板’吧,将双方同等处置。如果是这样的话,吉良也要切腹自尽。如果吉良也在此死去,自然也不会有报复事件。”
“那么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不知道呀。”狐之助似乎也是个乐观的家伙。
“要保护吉良,却要保证浅野死去。”此刻二人都活生生地在眼前,描述史实并不轻松。
屏幕上的画面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而后从屋檐上一晃便到了地面。几乎贴着地面的镜头中,扬起的尘土使画面变得雾蒙蒙的,但仍然能看出奔跑在前方的是物吉贞宗。在第一部队中他的身型最为轻巧,大概是作为先头部队刺探情报。
“敌人出现了。”随着狐之助的声音,画面仍在颠簸,但已经能见到闪烁着奇异色彩的巨大身影。
我紧张地坐直了身体,狐之助的尾巴落在我的小指旁,悠然地轻扫着。物吉贞宗跃入那怪物不断消散引起的烟霾之中,转瞬便被吞没。
一道凌然的剑气划破遮蔽视野的黑色幕帘,一抹浅葱色令人耳目一新。和泉守以刀刃抵挡下绿色时间溯行军的一击,那人形的怪物持着薙刀,远远地与他对峙。
和泉守拨开那把极长的刀,压低身体向前猛冲,刀尖穿透狩衣,刀身也将全部没入时间溯行军的腹部,他却还未停下向前的脚步。怪物顷刻灰飞烟灭,尘雾中一抹刺目的红光乍现。我还以为时间溯行军也有血液,但那晚我确实没见到他们留下一点痕迹。戴着斗笠的红色时间溯行军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和泉守的利刃贯穿。这大概就是一剑双雕吧,我着实震惊于这高超的技巧。
“兼先生只了解幕末的历史,但只是遇上时间溯行军的时候可以不用管史实,所以他很有干劲呢。”堀川苦笑道。
堀川自称是和泉守的助手,作为一起战斗的同僚,对他的一招一式也了如指掌。身为无法亲身战斗的审神者,我或许永远也无法像这样理解刀剑之身的长谷部先生吧。此刻,好想如他们那样挥舞刀剑。
不管想多少,我也只能坐在这里看着。转眼间,时间溯行军就被这六人消灭。没有人受伤,甚至也不显疲惫。平时到底是做着什么斯巴达式的工作啊?但总而言之,出阵的情况似乎十分顺利。如长谷部先生和山姥切所言,这对他们而言只是小菜一碟。
随后,那起事件如期发生了。远方一阵喧哗,狐之助直奔着声音的源头而去,松之廊下挤满了人,浅野闪烁着寒光的刀刃沾上了醒目的血红色。
“主上,您在这里啊。”有人冷不丁从身后出现,刚刚还在观看持刀伤人场面,我不假思索地抄起狐之助挡在面前。信号接收装置出现故障,屏幕消失了。
“嗯?您在和狐之助玩耍吗?”宽大的手掌抚上狐之助的脑袋,将它、连同我高举的手臂压了下去,出现在狐之助双耳之间的是长曾祢虎彻。
“嗯……嗯!”我心虚地快速点头。不想让跟随过那样有大将之风的主公知道我正在偷偷摸摸地窥视大家出阵的情形,一定是人之常情。
“哦。”他挑着眉,意味深长地拉长尾音。
“长曾祢呢,找我有什么事吗?”
“本来是在找堀川呢,不过刚刚路过食堂才发现快要开饭了,跟我们一起去吃午饭吧。”
“好啊。啊,今天烛台切和歌仙都不在,负责做饭的是谁?”
堀川答道: “今天应该是兄弟吧……就是山伏国广呢,兄弟出门的时候他也多少有些坐不住。虽然不像烛台切和歌仙那么精通,本丸里擅长料理的刀剑有不少。小豆长光做的甜点,您能吃很多呢。”
“是、是吗?”尽管毫无记忆,还是会十分难为情啊……
和本丸的其他成员齐聚在食堂时,安全感又回到了身上。刀剑男士在灵力加持下成为血肉之躯,和人类一样,需要食物维持生命。内里却是比人类强大千百倍的付丧神,于历史中,再精通剑术的人类也无法与他们一较高下。时间溯行军和刀剑男士,人类与这二者的力量根本不是同一次元。
同时,我又感到若是与他们为敌,自己也只剩死路一条。但大家对我的友善并非伪装,我也不想辜负各位的好意……
负责料理的不止是山伏国广,还有同田贯正国和祢祢切丸。这三人站在跟前,真像是手机的信号标志呢,我的手机现在在信号圈外。听说他们是锻炼肌肉的伙伴,手无缚鸡之力的我顿时有些紧张,如果饭菜里放了蛋白粉怎么办?
事实证明我担心的事情基本不会发生,出现在桌面上的是让人相当有食欲的山间料理。虽然不像烛台切和歌仙的料理那样精致复杂,但新鲜的食材本身的魅力就难以抵抗。
茄子、黄瓜和小番茄的高汤浸渍菜,令夏日的闷热一扫而空。天气冷下来的话,大概就无福消受这份冰凉的浸渍菜了。提前煎过的茄子,纤维变得柔软又紧密。切成整段的黄瓜保留了一丝生脆的口感。而仔细去掉了皮的小番茄仿佛鲜甜味的迷你炸弹,一咬下去口中便充盈着清新的汁水。配上热腾腾的米饭,简直停不下来。
享用完浸渍菜,还有野菜汤温暖胃部。放置了一会后的温度更适合一口喝下,也能更好地品尝到蔬菜本身的味道,略带苦味的野菜在味蕾上留下浅淡的回甘,清甜味渗入汤底。少量的菌菇提供了鲜味,听说这是他们在山上锻炼时顺道带回来的。
刀剑历经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原主,由历史所滋养出的丰富个性,看来同样反映在料理中。我放下筷子,在心中默默感谢。
加州清光马上向我搭话:“主上,今天出阵的任务,和赤穗事件有关吧。”
“我们也很想去呢。”大和守安定接着说道。
“为什么?”大家是新选组的刀,活跃的年代应该与元禄相距甚远。
“后世认为代表新选组的山形图案,据说灵感来自赤穗浪士。”长曾祢像是大家的家长。
“和泉守先生怎么样?看他那样子,好像不知道啊。”
“可能不知道吧……”
“兼先生肯定知道的啦!”堀川替他争辩道。
我坐在交情颇深的新选组的刀之间,仿佛闯入了全是常客的老店。那些插不上嘴的逸话中,一股力量拉扯着我的衣摆。我低下头,原来是狐之助。
“主公,刚才的事,我可以保密,但是……”仿佛威胁,又仿佛撒娇,狐之助可爱的脸上浮出狡猾的气息。
“请问,狐之助要吃什么?”我托着狐之助的前腿根部,像抱狗一样举起狐之助,正大光明地问道。
“油豆腐吧……”大和守思索道。
“油豆腐呢……”加州附和地点头。
“就这?”我困惑地低下头。狐狸是犬科动物,应该吃肉才对呀,如果是机器狐狸,就该吃电或者机油之类的东西吧。
“狐之助到底是什么生物?机器狐狸吗?”
“不是不是。”堀川摇着头。
“主公,我是听得到的,”虽然看不到它的脸,我却感觉到这小小的生物怨气颇重,“我是管狐!”
“式神?像阴阳师一样呢!”
“审神者的存在,和召唤式神的阴阳师有些相似。”孙六兼元沉稳地指出。
这座本丸里,净是离奇的生物呢。由这些生物组成奇妙的生态系统,仿佛不为外人所知的世外桃源,所以连我这样的异物也能包容地吞下。
不知道长谷部先生他们在江户城中过得如何呢?人类的历史踩着尸体前进,比刀剑无情千倍万倍。明明深知这一切,为何还能对人抱有如此善意?坐在充满欢笑声的席间,我感到万分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