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只能说明一种情况。
谢无恕突然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腑里所有的气息全部与外界交换殆尽。
这回的事态尤其紧急,谢今望明知谢无恕的情况,这还是向他发送这样一个传音符。
谢无恕不敢再多想,迅速撕开空间,越过重重时空乱流,出现在云灼的寝屋门口,这一路上几乎没有半分停歇,但是当谢无恕的手平平覆盖在门上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握成拳头。
谢无恕一直没有来得及理清的思绪,在此刻突然变得有些混乱。
前脚他离开这个房间没多久,云灼刚刚心疾复发还没有好全,心口的地方或许还残存着他的灵力,正在努力治愈云灼残缺到脆弱的伤,就像云灼这个人一样,即便自己虚弱无比,脸色发白得有些惨不忍睹,却还是要坚持对他道着数不清的谢意。
谢无恕还记得云灼撑在床头眉眼间汇聚而成的笑意,像羽毛,像涟漪,像一株夺人眼球的花,花瓣饱满而轻盈,最是少女珍宝般的年华的写照,让人克制不住地想要将其保护,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然而,他现在出现在这里,似乎与这样的念头背道而驰,浓重的愧疚暴风雪般来袭,粒粒分明,砸向他的心脏。
谢无恕知道他自己正在做什么,前后的因果,早就在路途中梳理了千百遍,是毫无纰漏的。
自从他遇见云灼起,这样的因果似乎就在陨涧漫漫雪原上种下了,他无法不留住这样一个人,他的私心无法允许,他漫长的等待也无法允许。
于是他罕见地,逆反了一回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东西。
他擅自将她留下,接下来便是在影光殿发生的种种。
细细看来,他对她的每一次袒护,实则是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弥补被自己因愧疚而空虚的内心,或许哪一次都不算真心实意,然而对这一切毫不知情的云灼,却是次次真心实意地感激他。
这还让他怎么为自己开脱?眼下这个节骨眼,只要他推开这扇门,那些因果就会前往着另一个无法预知的方向而去。
谢无恕顿时心里不是滋味。
他端详着这扇门,神情复杂至极。
整整六千年以来,他与谢今望在偌大的九霄境无止境地寻找,几乎触及了无数个复杂的关系网,试过无数种方法,品尝过无数失败的滋味,几乎都是撑着最后一股执意,吊命般坚持到现在,而现在,谢今望反常的传音符明明白白告诉他,这里有个不得了的发现,你一定要来,它是关整个事件的成败。
你一定要来。
他一定要来吗?谢无恕想,要的吧。他等了这么久,难道不是为了这么一个时刻?为什么还要犹豫?他在犹豫什么呢。
谢无恕还沉浸在无端的纠结中,就在这时眼前这扇门,忽然脱离指尖,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缝慢慢扩大,露出少女一双浑圆的杏眼,她单手扒着门框,有些惊喜:“仙君,您怎么突然来了?”
谢无恕感觉咽喉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遏制住了,堪堪发出声音:“我……”
掌心灵力突然荡漾起涟漪,在半空中汇聚出水蓝色的波。谢无恕低头去看,眼前情形令他熟悉而陌生,自从他来到陨涧,已经太久没有在感知到这样的波动。
那是一张许愿笺。落仙湖的灵力将它包裹住,稳稳降落。
几乎是习惯性的,谢无恕闭上眼,神识一并聆听。
那是一道清脆的嗓音,怀揣着浓到化不开的钦慕。
‘望仙君得偿所愿,岁岁安’
得偿所愿。岁岁安。
得偿所愿。
谢无恕感受到心脏某处的撕扯,他猛地收紧五指,淡蓝色灵力化为针状扎入眉心,整个人瞬间清醒,他确信他不能再耽搁,于是他转身,在云灼疑惑的目光下,头也不回便撕开空间,下一秒出现在常年闭关的陨涧地下室。
地下室中央镶嵌着一个阵法,呈八角星的形状,流入在地面的纹路古老而深沉,谢无恕盘地而坐,阵法随之启动,那些纹路迅速散发出星星点点的白光,洪流般向他的心口钻去。
先前受损的心脉安静栖息于心底,此时迅速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蓬勃生长出细枝脉络,凝结成完好的形状。
片刻后,在陨涧长久避世的地下室,传来一声尖锐的青龙撕吼,结界内的梧桐树枝丫颤动,一片梧桐叶落了下来。
……
良久,谢无恕从阵法上起身,指尖抬起,灵力擦去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珠,他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隐去外溢的血,脚步虚浮地走出地下室。
……
一望无际的梧桐林深处,狂风席卷过落叶,蜿蜒而直上天穹,苍茫的天光映照而下,靠在树根边如同雕塑的少年睁开双眼。
他缓缓抬起手,一股鬼气来自遥远的界域,揉成圆球的形状,在少年指尖乖顺地滚动,时不时泄露出嚎叫般的鬼泣。
少年感知着圆球中散发出的动静,对着空气微微笑起来:“原来你在鬼界呢,真让我不好找。”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欣喜,眼底闪烁着幽幽暗光。
梧桐树下平地卷起剧烈狂风,几棵树不堪重负,歪斜散乱,少年指尖灵力翻动,下一秒,少年身躯浮动,再次睁开眼时,出现在鬼王殿背后那座高耸的宫殿门前。
门庭败坏不堪,到处都是的残缺建筑,显然已经被人摧毁过了,少年轻轻拧了一下眉,加快了脚步。
宫殿顶层。
谢今望终于挣脱出现在手掌心的恶心禁锢,将传音符顺利发送出去。
他施展灵力,重燃火焰,突如其来的禁锢让他浑身不爽,这股火焰比先前的更加灼热,制造出无比亮堂的光线,整个顶层似乎都变得白光闪烁,谢今望逐渐看清圆盘中央。
那是一道女子的身影,丝纹不动地端坐在那里,黑雾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但即便如此,谢今望也看出这个人正处于灵体状态,灵体失去躯干的保护,就被鬼气自然而然纠缠上,两者原本性质相冲,按理来说,接触时必定相互厮杀,无法共存,而眼前之人的灵体却与鬼气几乎融为一体。
谢今望神色紧张,这是怎么回事,她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