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眼里，谢无恕从来恪守自己的那一套准则，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都有着近几严苛的要求，就像在神界南境，面对上古阵法的不确定性，他不选择牺牲死囚的性命，而是几乎有着固执己见的执着，一心运行阵法，这样的准则总会给人带来出其不意的感受。
那群死囚曾经双手沾满鲜血，身负无数怨气，任何一个人得知其中因果都无法不能对他们深恶痛绝。
可谢无恕却放过了他们。
为什么。
云灼适时抬眼，恰到好处地对上谢无恕的双眸，那抹碎金与窗外暖融融的光线相映成辉，似乎总是经久不变。
身处这个时间，似乎能够透过这双眼，观望到数千年之前，南境隅安城城主府内，吞金兽的咆哮声囚困在血雾之中，迷乱了人的视线。
云灼就这样看着他。
会救吗？
死囚恶事做尽，臭名昭著，你不是自诩坦荡君子，他们，也总值得你憎恶吧，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敢说不要就不要了，一点惋惜与遗憾都不曾有。
那如果是，是像我这样，这样长久与你对峙的人，你憎恶我，每一次见面都要出剑作初终，或许不比对死囚来得少吧？
你会救我吗。也会救我吗。我是那么地令你憎恶。
谢无恕听到这样的问题，脸上露出微微的意外，他思考了一下，先是轻轻重复：“憎恶……”
云灼：“嗯。”
“不会。”
谢无恕回答得平淡如常，仿佛这样一个问题，仿佛只是一个答疑环节之中无关紧要的部分，会与不会，都不需要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它无关任何的情感，只是凭着身体本能，凭着他的准则，凭着万变不离其宗的准则，做出了这样的回答。
“你怎么了？”
药香由远及近，海薄荷气息一并靠近，有灵力被捏成手的形状，轻盈如羽翼，摇晃般扫过视野。
淡蓝色的光落在肩上，浅浅印进眼底。
云灼盯着这抹淡蓝色看了一会儿，这时才反应过来。
她垂下眼睫，摆手说道：“没有没有，”云灼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抬手触摸面前距离自己最近的灵力，“我只是觉得，能让仙君讨厌到……救都不愿意救的人，一定……是一个差劲至极的人。”
谢无恕似乎在某个瞬间陷入沉思，他沉默片刻，道：“可能吧。”
云灼张了张嘴，最后两眼笑意地望向谢无恕，“仙君所言极是。”
谢无恕轻幅度地点了点头，似乎正要再说些什么。
这时房屋中凭空出现一道传音符，带着炽热的火焰气息席卷而来，云灼以为是冲自己来的，不由得呼吸一滞。
所幸谢无恕及时取下传音符，稳稳握在手里，他将灵识探入符纸，神色凝重了起来，云灼观察着他的表情，似乎是传音符中的事态紧急，他终是没再将剩下的话说完。
或许也并不是剩下。
……
谢无恕火急火燎离开后，云灼吃过午饭，独自漫步在影光殿消食，当目光逡巡到前方一座高耸的宫殿时，突然收回，云灼抿着嘴唇，扭头回到自己的寝屋。
她这才想起，她忘了一件事。
没过多久，云灼捏着袖口下方的东西，仰头目视着面前的穹大结界，犹豫了几秒，一头钻进去。
结界内的事物几乎一成不变，落仙湖水面澄澈，梧桐树枝下悬挂的红飘带随风飘扬，在半空中燃烧成火红的烈焰。
云灼一手搭上落仙湖大理石栏杆的边缘，凝神盯着池中游曳的鲤鱼，下一秒，袖口下隐藏的东西被她用力抛出，扑通一声栽进湖内。
云灼静静看着湖面随之荡漾的涟漪，等它消失不见，才转身离开。
……
时间倒流回谢今望独闯鬼王大殿那一日，他丝毫不把鬼王殿的人放在眼里，几近是暴力而蛮不讲理地摧毁那座尖耸的大殿门，一路疾驰到顶楼鬼泣最为浓郁的地方。
周身鬼泣缭绕，形如深渊，谢今望用灵力探寻了一会，最终朝着东南方向走去。
东南角落，那个台面成圆盘的形状，嵌在平地而起的三四层阶梯上，那人静坐在圆盘中央，身影被谢今望在一片昏暗中手掌心的火光照得明明灭灭，谢今望靠近自己火焰的手指尖莫名发烫起来，心跳声声如洪钟。
他实在有些不可置信，却像过去的每一次寻找到逼近真相线索的时候，始终不曾忽略这一丝的希冀。
谢今望嗓音干涩不已：“……是你吗？”
他脚尖已经触及圆盘边缘，却不敢再前进了，生怕此番情形又是一场无疾而终的落空。
那段身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空气陷入长久的宁静，只有时不时席卷而来的鬼泣。
谢今望正打算继续开口，就在这时，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闪动了一下。
谢今望拧起了眉，心头逐渐生出不太好的预感。
下一秒，他的掌心突然被什么冻了一下，犹如千古冰潭中的水妖顺着肌肤攀爬而上，留下湿淋而凛冽的触碰，耳边的鬼泣声响增大了，谢今望再次看向掌心时，发现自己的火焰被一股混黑的浓雾包裹住，几乎是密不透风的，光线一下子暗淡下来，犹如下坠永夜。
谢今望指尖动作，企图冲破黑暗，无济于事。
他瞳孔剧烈收缩，指骨青筋暴起，几乎是瞬秒之间，毫不犹豫取向自己指尖一滴血，与最后能释放出来的火焰融合成传音符，传音符闪烁数秒，化为流光而去。
……
谢无恕站在书房，目光紧紧落在这个裹挟着浓重鬼气的传音符上，他将灵识探入，片刻后眉头更加紧锁。
符纸内没有任何声音传出，但是他从中窥探出一滴来自谢今望的血，这很不同寻常，谢今望一向要强，除了关于那件事，其他情形下能不用传音符，就不用传音符，更何况是在其中加入自己的血，谢无恕都可以推测出，他曾经给谢今望准备的储灵袋，谢今望没用过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