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之后，黎明静静到来。

雨水在庄园里蜿蜒盘踞，淹没了鹅卵石的小路，在天空放晴之后不久，一滩一滩的水洼晃晃荡荡，表面承托薄薄天光。在天地之间，温润的风吹动庄园里沉重的落叶，扫过盈盈欲滴的雨珠，悄然拂去夏天的热意。

卢枰镜一夜没有沾枕，眼下已经积了青黑。一夜不眠，他有些恍惚，夏天的大雨在夜里带来血腥气，穿过数年时光，牵动支离破碎的回忆。但一夜过去了，好像一切也不过是他杞人忧天、无处排遣的悲观。

珠珠还没有睡醒，脸上粘着发丝。卢枰镜让旁边的女孩不要出声，深深地疲倦漫溢上来，他坐在女儿床边，一口气从腹腔里上浮，到胸口、到喉咙，不上不下的梗在那里。卢枰镜好一会儿才吐出那口气来，熬了一夜，他该去睡一会儿了。

“等珠珠醒来，叫厨房煮一些莲子羹当下午点心。”

下了大雨，只怕去圆玄坛的路不好走。卢枰镜本想去那里看看山路是否冲塌，如果需要修缮，此时祭祀台定然是忙着找人——国祭是苗疆大事，哪怕是祭祀台也不能承受国祭之时有瑕疵。但转念一想，这样的小事，总会有人去处理的。他对祭祀台太殷勤，未见得就是好事。

此时，他已经离开北竞王府很远很远了。虽然只是一座王都，但只要北竞王府没找到他，那么一座城池的距离将在不久之后拉扯成一半苗疆的疆域。天南地北，那里和他再也没关系了。

卢枰镜穿过了园子，穿过白墙，到了自己的院子——这么大的地方，只是想回去睡一觉也走得很累。

他没有仆人，也不喜欢丫鬟，随意用帕子抹了抹脸，便放下帘帐和衣睡去。

如果有人来访，管事会叫醒他，因此卢枰镜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小睡。如果他在下午醒来，大概厨房备好了莲子羹，他还来得及再去看看山路是否真的垮了。

国祭之后，卢枰镜就打算安排一番，最好把珠珠送进祭祀台，如果在大祭司名下当一个学生，未来就稳妥了。但那之前还需要很多很多布置……需要很多银子，很多巧合，也许在关键的时候，他要用九龙天书给珠珠铺路，好让她去一个未来是不是有出息都安全无虞的位置……

太阳缓缓爬上去，在天空左顾右盼一会儿，又慢吞吞的顺着另一侧下去。帐子轻轻晃动，隐约浮起一丝熟悉的气息。

卢枰镜一脚踏空，失陷梦中。他在圆玄坛的路上慢慢走，前面的人嫌他慢吞吞，骤然回头招呼他。他惊讶的抬起头，那个人挥了挥手：“你不会武功——但怎么能这么慢的！”

“你非要等我，”卢枰镜觉得他应该有一个背篓，迷迷糊糊往后一摸，一个酒囊沉沉的递过去，千雪孤鸣眼睛倏然亮了起来，毫无顾忌、兴致勃勃，接了过去：“小卢，你真好。”

卢枰镜不吃这一套，他抿紧了嘴，好让自己不要太快笑出来，千雪喝了两口酒，吹了个口哨，心情快活得要命，卢枰镜跟在他身后咳嗽了一声：“你这一次回去，什么时候回来？”

“小卢，你放心。”千雪在承诺的时候，也慷慨又热忱：“等你酿好今年的酒，我就来了！保准来了！”

那也很好，卢枰镜紧赶慢赶，跟在他后面，千雪把酒囊给他，他也喝了几口。那一瞬间，风猎猎作响，在天空，在山谷，在他们少年时期的岁芒之中，卢枰镜坐在山上的山洞里，他今年酿了很多很多的酒，如果千雪来了，哪怕派人来了，把这些酒从山洞里搬走，他这一年的盼头就圆满了。

但他怎么能这么想，卢枰镜迷惑不已，总有什么不太对吧。珠珠呢？他的女儿去了哪里，想到这里，他突然站起身，转身往外面走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钻进鼻子里，凶猛的来了一拳——

“啊——”

轻轻的、娇柔婉转的一声。

透入帐中的光线是夕阳无力的余韵，但它金灿灿在竞日孤鸣身后流转，让这一幕在卢枰镜还不清醒的眼中显得稀松平常。他从半撩起的帐子里看到了一张桃花芙蓉面，对他半是担忧半是调笑的逼近了一些，举着一根竖起来的食指，戳在他的脸颊上。

“出了好些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