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禅达放灯,为一年前死在南天门上没回来的守军放水灯。
我也带了一盏灯来,在灯心上写下国泰民安,将河灯放入水中。水边挤满了人,我注意到身旁的女子,一头短发烫得像鸟窝,穿着一件素白的旗袍,她还没转过脸来我已经把她认了出来。
我默默站起身准备走,人群里却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我:“小长官。”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牙色的素面旗袍的女人,一头短发烫得像鸟窝。她对我笑了笑,恬静的眉眼叫我几乎认不出她了。她开始帮我回忆起来:“我们以前见过面的,在行天渡口。”
我当然知道我见过她,但肯定不是在行天渡口。
她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我的健忘,并且很宽容地原谅了我,然后继续帮我回忆道:“您可能没注意到我,当时我在逃难的人群里,看到龙团长带兵冲上了南天门。当时我在渡口等了很久,一直到你们第九次击退日军,我才坐上竹筏。后来我到了江对岸,听到你们还在跟日军交火,枪声一直持续到了天明。你们真了不起。”
她由衷地赞叹着,我哑住了。我这才意识到她在这里放河灯祈福,跟那个站在门口搔首弄姿的女人几乎是判若两人。
我怀疑我在做梦。因为日夜思念成疾,结果发了场痴梦。
她说:“您知道我住在哪儿,来找我吧,有很多事我想告诉您……如果您想听的话。”
我内心是极度抗拒的,但是在一夜未眠之后,我还是拜访了军需官在禅达城安的家。
我听到屋里传来琵琶和歌声,那吴侬软语一下子把我拉回苏州平江,沿河两岸那些临江的小阁楼上总是飘着妩媚遥渺的歌声。泠泠的琵琶声伴着温软妩媚的唱腔,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仍给人一种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幻境感。
门半开着,她的院子里点着一盏长明灯。
进屋便闻到茉莉花清甜的香气,窗下挂着一串洁白芬芳的茉莉花串,女主人手上也带着茉莉花串的手链,我好像又回到了苏州城——太平盛世里的苏州城,沿街叫卖的茉莉花串。
“您来了。”她笑起来,放下琵琶,眼里是由衷的喜悦。我想躲开那道目光,我在那明亮的目光里有些无地自容——昨晚我还想躲着她,直到进门前我还在抗拒,可是她很高兴看见我。
她把我让到座上,给我泡了一杯普洱茶。
“我知道我的请求很冒昧,可是这些话我一定要对您说。因为我想,他或许没有说……”她偏开头,上挑的眼角低低垂了下来,扇子似的长长的睫毛挡住了她的目光。她转过身,低低地说:“他总是心神不宁的……自从您离开了禅达以后。”
她并不在我旁边坐,而是坐在角落里,在日光照不到暗影中擦亮一根火柴,低下头点燃了香烟。
“我叫阿俏,这是我在秦淮河那条歌舫上的名字。后来,我嫁给了一个常来的丝绸商人。他在缅甸做丝绸生意,上海陷落以后,我们就去缅甸。他对我很好,可是日本人又打过来了,他想带我走,跟着商队回云南,可是还没等到出发,他就在回家的路上被日本人的炸弹给炸死了。”
她沉默下来,这样的停顿还有很多次。对我来说那片刻静止的时光里,她送走了一个人的一辈子。
“他想回家,我就把他烧了,带着他的骨灰,跟着商队往北走。可是路上,我们被日本人截住了。他们把同行的男人杀光了,女人充了军妓。”
烟圈飘到窗下,被日光照耀着,一圈圈的散开,升腾。窗下的茉莉花微微颤动着。
“我被送到他们的妓院里,那里有中国人,也有缅甸人。我们每天晚上都被分给不同的男人,甚至一天两三个,他们没拿我们当人。有的人想逃走,都被他们抓回来杀死了。还有人不堪凌辱,一根白绫吊死在了树上。我不甘心,我开始磨我的银簪,那是我服侍过一个军曹后向他索要的,他从我的行李里捡出来还给了我。白天我就偷偷磨银簪,直到有一天夜里,大队都调去了别处,那个军曹折回来偷我,我用磨尖的簪子把他扎死了。我换了他的衣服,趁天黑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