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背过身去,偷偷抹掉了脸上的泪水。
“别哭了,好姑娘,别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我说这些也不是想让你可怜我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烟,烟雾在阳光里飘散,飘散……她却坐在阳光照不到的影子里。
“中国有太多这样的事了,多的数都数不完……后来我就见到了你们,在怒江西岸,你们在打日本人。我喜欢他,我也喜欢你。”
我闭上眼,任凭眼泪从脸上滑落。在我意乱神迷的那些日子里,我不知道我竟也被她这样的喜欢着……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欢喜。
“……我没告诉过他,因为我不想让他可怜我……他是要做大事的人,我之前连想都不敢想……可是忽然有一天他敲开了我家的门,他就那样站在我面前,当时我的腿都软了,可我还是装出一副倨傲的样子,我不想让他看不起我……我们在一起很愉快,然后我才知道他是因为我的男人才来的,可我根本拒绝不了……您一定能理解我,因为您也是这样的。”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手也开始颤抖。她不再抽那支烟,她颤抖着站了起来。
“他是为了……他是为了军需才来找我的。我想让您知道。”
她说罢,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抽屉,她的手颤抖得险些把抽屉拉掉。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条子,走到我面前递给了我:“其实我一直想交给他的,可是……可是我怕他再也不会来了。请您,帮我转交给他。但是,请不要告诉他,我不想他可怜我……”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柔嫩的,纤细的,只生着弹琵琶留下的薄茧,手腕上戴着一只白玉镯。她的丈夫一定是对他非常好的,没有让她做过一点粗活。
“谢谢你告诉我,谢谢你喜欢我。我以前从来都不知道还会有人记得我,记得我们在南天门做过的事……我也不知道还有一个人会喜欢我。”我抱住她哭了起来,那时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想哭,想抱着她——在战乱的年代我能够拥抱的同胞姐妹,和我一起从滇缅公路走回来同胞姐妹,和我一起承受苦难和思念的同胞姐妹。
我离开之后,屋里又传来了琵琶和歌声。
这次我听清那饱含悲苦、却又妩媚婉转的唱词。
“我有一段情呀,
唱给诸公听,
诸公各位,
静呀静静心呀,
让我来,
唱一支秦淮景呀,
细细呀道来,
唱给诸公听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