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炮仗
美援终于到了,司令部今天来送第一批物资。参谋处负责拟定换装方案,参谋长本着“既然师座这么看得起你那师座派的活你都干了吧”的原则,把这个方案全都扔给了我。他本以为我写的方案不会被打回来重做,但我们的师座是个事必躬亲的工作狂,所以参谋处今天开会,逐条研讨换装方案。在师座大人的影响和带动下,主力团的两个团长也成了换装狂热分子,强烈要求列席参会。结果是我们参谋处完全沦为军机处,就差跪授笔录了。
我从办公室抱着材料往会议室走,看到司令部的人已经来了,唐副师座亲自接迎。但是他接迎的人里有一个身材窈窕的美女,胸前挂着摄像机,应该是随行记者。我好奇地多看了两眼,结果一看吓一跳——来人正是陈绍宁。
我的右眼皮跳了起来,几乎是两眼一黑的程度,拔腿就往会议室跑。写方案再恐怖,也没有陈绍宁的连环夺命问恐怖——她竟然在采访虞啸卿的时候提起了慎卿,我都怕了她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出来当什么记者!
到了会议室,会场也要我布置。幸好我们刚正不阿的虞师座没有形式主义的坏习惯,不然按我原单位那德行,我还要大清早起来给他们切水果。虞师开会主打一个直奔主题,所以我要准备的也就那份即将面目全非的草案。
大概是因为即将换装的缘故,两位团长进来时都满面春风。海团长还问我:“竟然连记者都来了,我们开完会是不是还要出去拍合照?那可得在坦克前面拍一个,我被坦克打了这么多年,还没摸过自己的坦克呢!”
我眼前黑了黑,对海团长道:“那位可是辞修的堂侄女,不知怎的看上了我们如花似玉的师座大人,一路从昆明追来的。”
海团长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连忙改口道:“那还是不要拍照了,开完会我们快点走吧。”俞团长点头如捣蒜,想来这二位以前没少吃桃花债的苦。
他们开始看物资清单,俞团长拉着海团长研究机枪的配置。我起初还担心他们两个因为抢玩具打起来,不过他们都是踏实本分的性格,可不像虞啸卿和他那帮亲随那么孩子气。
参谋长、军需和我们的师座大人陆续到位,会议准时开始。事实证明了这事根本没我们参谋处置喙的余地,参谋长十分审时度势地一言不发,让那三位争去。他们甚至带来了花名册,最精锐的班、排,武器配属甚至精确到了个人。所有的武器都摆在明面上,虞啸卿也毫不遮掩地给师直属连队留下最好的,那二位已经拿到手软,现在只有回复收到的份。
直到他们即将把装备瓜分完毕时,我忽的反应过来,张嘴问了一句:“川军团连人手一支枪都没有,他们不换装吗?”
参谋长是个颇识大体的,知道这时候骂我也无济于事,立刻给长官出主意:“主力团换下来的装备也是极好的,放在仓库里浪费,就换给川军团吧!”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我的长官们,那三位似乎在我惊愕的目光里有些挂不住,于是主动提议把最后还没有被瓜分掉的那一小撮换给川军团。
会后参谋长跟我说:“真要打起来也没川军团的份,你敢让拉来的壮丁上战场吗?也就是守守家门口,当预备队都轮不上。我知道你是跟龙团长一起回来的,不忘本是好事,但以后别在师座面前提川军团了,不然恐怕连你也跟着受累。”
我眉毛不可自制地颤了颤。
会议结束,合照还是要拍的。唐基领着陈绍宁,一口一个贤侄女,笑呵呵地给她介绍虞师的官长,要不是知道虞老爷子是何应钦的亲信,我真要信了唐基这副亲热劲儿了。
拍完合照,忽然有一种解脱的轻松——宣传组都派人来了,今天这新闻稿终于不用我写了吧?正暗自偷着乐,却听陈绍宁说:“海团长,我想到您的阵地去拍摄一些前线士兵的照片,今天方便吗?”
海团长都吓懵了,下意识望虞啸卿,可虞啸卿此刻是丝毫不讲同袍情义的,一副“只要我不死就坚决不顾属下死活”的样子,目不斜视置若罔闻。他只好又望唐基,唐基向来是不得罪人的,对于政敌就更不能得罪了,十分干脆地满口答应下来,又看了看我:“让沈参谋陪你去吧!”
我吓得往后一躲,一口回绝:“我还要整理会议记录,让小何去吧!”我把旁边那看着陈绍宁傻乐的大个往前一推:“他身强力壮,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也好保护陈记者!”
海团长面如死灰地望着我,就是现在让他去冲南天门他都不可能作出那副生无可恋的神情。但唐基都点头了,他也不能再回绝,只好硬着头皮让副官去开车。何书光却很乐得干这差事,背着他的手风琴屁颠儿屁颠儿就跟着去了。不一会儿,我们就听到手风琴奏起了愉快的歌声。
他们都走了,虞啸卿看了看我,那晚他难得把自己灌醉了,却仍然记忆犹新,忍不住评价一句:“你是懂得以邻为壑的。”
我哭丧着脸道:“师座你太不厚道了,竟然见死不救!我们可都是被你殃及的池鱼!”
虞啸卿是绝对不会反省自己的,留下一个“你自己受着吧”的表情就走开忙他的军国大事去了。
我和参谋长回到会议室,整理好会议室以后,就回办公室按照他们的要求修改方案去了。
时近正午,我忽然听到一声炮响。本以为是听错了,可其他人也纷纷抬起头朝窗外望去。平静了一分钟后,忽然万炮齐鸣,屋顶都跟着震动起来。
这下绝对是出事了,参谋长立刻指挥众参谋火速整理文书,一旦出了状况该烧的烧该带走的带走,然后又打发我出去核实战况。我从参谋处出来,吐了吐嘴里的沙子,往指挥部跑去。
指挥部已经挤满了人,虞啸卿亲自打电话到横澜山去核查,特务营全体战备,他可再经不住一次大溃逃了。
“……祭旗坡?祭旗坡哪来的炮?!”虞啸卿怒不可遏地抓着听筒喝问。
电话那头当然答不上来,支支吾吾道:“职下这就派人去核查!”
“不必了!日军有强渡的迹象吗?”
“日军今天应该没有进攻计划,刚刚还在山坡上搞联欢,现在都进工事躲炮了。”
“联欢?什么联欢?”
炮声里两边的声音都听不太清晰,虞啸卿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怕现在听到“日军强渡”都没有听到“联欢”震惊。
“就是……”对面吞了吞口水,觉得这顿骂是不可避免的了,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就是两边在拉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