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还好还好。啊……我不是那个意思。”顾清洛语无伦次,他实在害怕没有资格去追求自己的眼前人。
“你知道吗,”宋清欢不理会,轻轻开口,“我嫁过去的第一夜,丈夫就跑路了。”
“他有个红颜知己,二人早已海誓山盟,奈何家里定下的婚约推脱不掉。成亲那晚,他丢下我,和那女子跑了。我为了自己的体面,只能以退为进,求着公爹接那女子进门。”
“后来,好不容易……”宋清欢的声音低了下去,“好不容易他慢慢回心转意了一些,愿意多看我几眼了。我以为日子总算要好起来了。可没过多久,那女子就有了身孕。从那以后,我便像是这家里多余的人。”宋清欢说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后来,那女子小产。唉,妇人内宅的手笔,总之一盆脏水泼在我身上,他却信了。”她顿了顿,江风拂过她的鬓发。“结果就是,我被扫地出门啦。”
宋清欢没有说那个家姓苏,没有说丈夫叫苏明锦,也没有说她替嫁的妹妹。这些事太复杂,牵扯着太多不堪,她不想提。
顾清洛没有追问。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掌心又暖了几分。
“你方才问我值不值得,我告诉你——值得!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妻子,也不是因为你被休了或者没有被休。是因为你只是你,是你这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坚定。
宋清欢终于抬起头来。月光下,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地没有落泪。她看着顾清洛,看着这个逃婚逃到临安、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负责任”的男人,忽然觉得,他们两个其实是一样的人——都是被世俗的标准抛弃了的人。
宋清欢低声问:“你不怕人说闲话?娶一个弃妇回去,你爹娘不打断你的腿?”
顾清洛笑了,笑得浑不在意:“我连婚都敢逃,还怕挨打?”
宋清欢被他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住了。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替你不值。”
看着宋清欢的自嘲,顾清洛心中如针扎般隐隐作痛。“我说了,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他忽然伸手,将她轻轻带进怀里。他的胸膛很暖,心跳沉稳而有力。宋清欢没有挣扎,只是靠着他,闭了闭眼。
西湖边杨柳依依,游船如织,远山含黛,近水潋滟,完全没有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一派人间的太平模样,与千里之外风雨飘摇的汴京判若两个世界。
顾清洛下了船,便急急去寻宅子。他兜兜转转大半日,终于在西湖东岸寻了一处清净的院子。不大,两进,推开后门便是一湖烟波,杨柳垂到水面上,风一吹便扫过涟漪。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片刻,觉得宋清欢应当会喜欢。
宋清欢则坐着小轿,一路往城西去。
外祖母的宅子在清波门外,不大的一座老院子,门前种着两株桂花树,如今不是花季,只余一树翠叶。她下了轿,站在门前,忽然有些近乡情怯。
还没等她叩门,门便从里面开了。
“清儿……”老妇人张了张嘴,声音颤得厉害。
宋清欢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扑上去,一把抱住外祖母,将脸埋在她瘦削的肩窝里,泪水浸湿了老人的衣襟。
“外祖母……清儿回来了……”
老人抱着她,一只手颤巍巍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嘴上轻声念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的清儿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进屋,进屋说话。”老人牵着她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丫鬟,“去把桂花糕端来,再沏一盏蜜水。”
进了正屋,宋清欢跪坐在外祖母脚边的小凳子上,将头靠在老人的膝上。老人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听她断断续续地说这几年的遭遇。
说到新婚夜丈夫扔下她跑了,老人的手一顿。说到那妾室进府独宠,老人的眉头拧紧了。说到小产之事被栽赃,老人重重拍了一下案几,气得发抖。说到最后被一纸休书扫地出门,老人反而平静了,只是握着她的手,沉默了很久。
“清儿,你听外祖母一句话。”
宋清欢抬起泪眼,看着她。
“你母亲的教训,你要记着。”老人的目光沉沉的,像是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你母亲当年,便是栽在一个‘情’字上头。她对你父亲用情太深,把一辈子都拴在后宅那一亩三分地里头。被人算计了,忍;受了委屈,吞。到头来如何?郁郁而终,连个好日子都没过上。”
宋清欢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母亲去世时她还小,只记得母亲总是坐在窗前叹气,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怎么抚都抚不平。
老人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继续说道:“外祖母不是让你不嫁人,外祖母是让你不要把自己困在后宅里。你是宋家的女儿,读了书、识了字,不是生来为了给人做妻做妾的。这世上的天地大得很,你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去想旁的。”
老人顿了顿,低头看着宋清欢泛红的眼睛,声音忽然放柔了,“我的清儿,你瞧这西湖,多好。往后你就在外祖母身边住着,想读书便读书,想写字便写字,想去逛便去逛。没人敢再欺负你。”
宋清欢将脸埋进外祖母的掌心里,此刻却没了泪珠,内心坦然,无比安心。
外祖母说得对,她把路子走窄了。这世上的天地,从来不只是那一方小小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