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洛在西湖边的宅子里安顿好，第二日便买了四色礼盒，换了身干净的月白直裰，往清波门外去拜见宋清欢的外祖母。

他站在那两株桂花树前，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才抬手叩门。

开门的是个老嬷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约是早已得了吩咐，侧身让他进去。顾清洛跟着穿过天井，进了正堂。堂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案上摆着一尊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桃花。

老妇人坐在主位上，身板挺直，目光平静而锐利。宋清欢并没有在她的旁边。

顾清洛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顾清洛，拜见老夫人。”

老人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只是端详了他片刻。顾清洛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抬头，也没有露出半分不耐。

“起来坐吧。”老人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她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顾家郎君，你与我那外孙女的事，老身听说了。”

顾清洛心中一紧，坐直了些。

“你逃过婚，她又和离过。两个人都不是什么清白的名声。你如今要跟她在一起，可想过以后？你爹娘在京城一无所知，他们若是知道你的行为，怎肯点头？”

顾清洛站起身，郑重道：“老夫人放心，晚辈既然来了临安，便已是做了决断。父母那边，晚辈自会去说。若他们不肯，晚辈便不回京了。临安有大好山水，足以安身立命。”

老人看了他许久，目光复杂，既像是审视，又像是考量。

“你说得轻巧。”她放下茶盏，声音沉了几分，“可我问你，你可有官职？可有产业？若是离了家，你拿什么养活我清儿？”

顾清洛被问住了。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可被老人当面问出来，还是让他脸上微微发烫。他确实没有正经官职，也没有自己的产业，这些年全靠着家里过活，说难听些，就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

“晚辈……会去谋一份差事。”他说。

老人皱起眉头，“顾家郎君，老身不是要为难你。只是老身亲眼看着清儿的母亲如何一步一步将自己困死在儿女情长里，老身不能看着她再走同样的路。你想与她在一起，可以。但不是这样不清不楚地私定终身。你要堂堂正正地来，明媒正娶，让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做不到，就莫要耽误她。”

顾清洛沉默片刻，拱手道：“晚辈明白了。”

老人没有再留他，让丫鬟送客。顾清洛出了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黑漆木门，心里沉甸甸的，却不觉得委屈。老人说得对，他若真想要宋清欢，就该拿出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来。

此后半月，顾清洛当真忙碌起来。

他不再是那个游山玩水的散漫公子，而是托了临安的旧识，在老宅不远处寻了一处空置的小院，略加修整，摆上几排桌案，又买了一批笔墨纸砚。待一切妥当，他去找宋清欢。

“我给你寻了个好地方。”

宋清欢跟着他去看，推门进去，便愣住了。院中一方天井，干净整洁，三间厢房敞亮通透，正中一间摆着案几座椅，靠墙的架子上放着整整齐齐的笔墨。墙角栽了一丛竹子，风吹过沙沙作响。

“这是……”宋清欢回头看他。

“你不是想开个学堂做点事嘛。”顾清洛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是刻意装出来的随意，“教附近的孩子读书认字，半日教书，半日做你自己的事。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被困在后宅里。你外祖母说得对，这世上除了嫁人，还有很多事可以做。”

宋清欢站在那方天井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却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学堂开张那日，只来了六个孩子，都是附近穷苦人家的子弟，衣衫打着补丁，手脚黑黢黢的，怯生生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宋清欢蹲下身，一个一个拉着他们的手，温声说：“进来坐，不怕。”

她教他们认字，从最简单的“天地人”开始，孩子们起初放不开，声音像蚊子哼哼。宋清欢也不着急，念完一遍又念一遍，还拿树枝在地上画图画给他们看。不出半月，几个孩子便没了起初的拘谨，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学堂门口等着开门，争着给她背前日学的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