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授课，半日留给她自己。

顾清洛隔三差五便来。有时带几本书，有时带几包点心。他也不多待，看一眼她教书的样子，坐一坐便走。有一回，他来得早了，正碰上宋清欢在教孩子们背诗。那日背的是“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孩子们扯着嗓子喊得七零八落，宋清欢笑得眼角弯弯，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剩下的时间里，顾清洛又将后院拾掇了出来。翻了两垄地，撒了菜籽，又从花市搬来一些生命力强的花。每日午后宋清欢便一起过来帮忙，给菜畦浇水，看嫩芽一点一点钻出土来，心里头的那些旧伤，也像是跟着这些新芽一起，慢慢愈合了。

“云栖，谢谢你！”宋清欢梨涡浅浅。

顾清洛笑了，“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我想配得上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堂里的孩子从六个变成了十来个，后院里的菜也长了好几茬。宋清欢在院子里搭了个凉棚，夏天的时候坐在棚下看书习字，偶尔抬头，便能望见西湖上的一点帆影。她渐渐明白，外祖母说得对——这世上的天地，原本就很大。

她不必再做谁的妻子，也不必再困在谁的后宅里。她可以教孩子们念书，可以种菜养花，可以一个人过得很充实。至于顾清洛，那是锦上添花的事，而不是雪中送炭的救命稻草。

一日黄昏，宋清欢坐在凉棚下给一个孩子批改字帖。

顾清洛又来了，“后院的青菜可以摘了，咱们给外祖母送些去。我这就去摘！”

宋清欢就静静地看着忙碌的他。夕阳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把所有的凉薄和辜负都盖过去了。

“不错，这瓜长得周正。”外祖母拿起一个瓜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笑着点头。“都是你们种的？”

宋清欢点了点头，“青菜、小葱、萝卜、还有两个瓜，都嫩得很，炒着吃最好了。”

顾清洛在旁边站着，看着祖孙俩说话的样，待二人叙完话，他才缓缓开口。“老夫人，这阵子我仔细想了想，算是有个着落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老人放下手里的菜，示意他坐下说。

顾清洛挺直背，语气认真起来，目光也端正了几分，“如今世道乱，朝廷上下倾轧不断，京城那边是战是和都还没个准数。与其在官场的泥潭里搅来搅去，不如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自给自足，种田教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清苦些，但心安理得，不需要看谁的脸色，也不必担惊受怕。”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宋清欢，又看向老人，声音低了点，却更笃定：“我没有什么大志向，也不想做什么高官。往后我就在临安踏踏实实待着，陪着清儿教孩子识字读书，后院那一亩三分地好好伺候着，隔三差五给您送菜陪着您说说话。日子虽说平凡，却是无比踏实。”

老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这话，倒比前几日那些‘我必谋个前程’之类的虚话，中听得多。”

顾清洛一愣。

老人抬眼看他，目光比往日柔和：“前头你跟老身说‘会去谋一份差事’，老身是半信半疑的。年轻人话说得满满当当，做不做得到是另一回事。可你今天这一番话，老身听了心里踏实。官场倾轧，老身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没见过？北边在打仗，南边在争权，今日你上我一本，明日我参你一本。那些高官厚禄，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多少人一辈子钻营，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忽的，她看着顾清洛，目光郑重，“你能想明白这个道理，说明你不是个糊涂人。这世道，能够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踏踏实实、清清白白地过日子，已经是难得的福分了。老身不希望我的清儿攀龙附凤，只希望她安安稳稳的。你这个态度，老身很满意。”

顾清洛听到最后四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几乎从石凳上蹦起来：“老夫人这是同意我们……”

“哎？别来——”老妇人瞪了一眼，“这姻缘啊，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家人的事，倘若你家中父母看低我们清儿，老身断不会让她受委屈。”

顾清洛咧嘴笑了，也不争辩，转头看向宋清欢，那眼神亮晶晶的。宋清欢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把萝卜翻来覆去地摆弄。

老人看着两人，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行了，别杵着了。把菜送厨房去，今儿晚上炖个萝卜汤，再炒一盘青菜。你们两个都留下吃饭。”

那晚的饭桌上，萝卜汤清甜，青菜鲜嫩，三个人的碗筷声格外热闹。院子外头是温柔的晚风，吹动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