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她瞬间窝起身体,双手死死按着脑袋。豆大的汗珠顷刻泌出,血色迅速褪去,不到一秒,她的脸就像被油漆狠狠刷了一遍,白得吓人。
“面具!”
裂隙猛冲过去,把她从天台边缘拉了回来。金门在脚下洞开,他一把将人按在白线勾勒的床铺上,从远处抽来某物。
“放松、深呼吸!什么都别想了!放松、呼吸、呼吸……”
面具死死咬着嘴唇。她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撕咬,神经突突鼓动,像要从头皮里跳出来。趁着裂隙抬手的瞬间,她咬咬牙,毫不犹豫举起手用力往脑袋上砸去。
“别动!”
裂隙吓了一跳,忙冲过去压住她的手。
肩上一阵刺痛,一股冰凉的感觉被注入体内,面具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握住插进胳膊里的“凶器”。
但比针管先接触到她掌心的,是一只没有任何温度和实感的手。
“呼……”沉重的呼吸声在耳畔不远处响起,起初像疾驰的跑车把引擎放在人耳边,吵得她头疼欲裂,慢慢地又静下来,只剩下底噪和风声。
镇定剂在作用,面具感觉脑子里压着的东西变轻了。她猛地大吸一口气,仿佛快窒息的人终于从水底冒出来,用力睁开眼。
裂隙复杂的注视映入眼帘,她手心里紧握的那只手变得僵硬。短暂的停顿后,裂隙飞快抽走了自己的手和那支针管。
“你——”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在她开口前,裂隙抢先了一步。
“是我的问题,碎片明明不让你再过度用脑了。我没想到会影响这么大,这些东西明明……”
这些东西对她而言,明明连动脑子的级别都算不上。
面具眨眨眼,她猜裂隙是想说这个。
“不用在意那些,不如趁着镇定剂作用,把最重要的问题解决。”面具摇了摇头,脑袋闷闷的,但是确实没有疼痛的感觉了。她无所谓地坐起身,“天国赐福对我有些影响,一正一负,就当平了。”
“不是这样算的,面具。即便你愿意,我也绝不会允许你这样做。”裂隙紧紧攥着针管,看起来快哭了,“那样的事情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面具,我已经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了,我不想再失去你第二次了。”
“裂隙……”
不需要动用大脑思考,她知道这就是裂隙变化的原因。以往只有提及界主他才极为光火,但现在,他对那场赌局本身更讳莫如深。
面具默默看着低头不语的世界意志。
有一瞬间,她迟疑了。
“我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面具伸手,捧起世界意志的脸,“听我说,裂隙。我了解自己的身体,镇定剂对神经很有作用,你不能让我的付出没有任何收获。还是说,你不相信我吗?”
裂隙瞳孔震烁,过电一样推开面具。
“你不明白,面具,这不是轻飘飘一句承诺就能成真的东西。”他低声而笑,却又像呜呜的哭声,“你问我相不相信你,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相信过你。但这不是信任的问题,你这是在赌命!”
裂隙急切地争辩,但他一抬头看到面具了然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又中了她的激将法。
她猜到主星是怎么定下赌局的了。
“只要再休息三个月,精神领域就能恢复如初。压制是暂时的,再反弹会比上次更严重。碎片嘱咐的话我都记得,她救了我,我也相信这不是在危言耸听。”
“那你——”
“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面具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让我给你简单梳理下去往情域后,值得注意的变故吧:
“先知,百年前预言痴心存在;而后,痴心由未知原因,化身圣女解决双时内乱,代替原本计划中应该现身的界主,导致我的试探失败。
“赐福学会,为替神明复仇策划百年。4月2日,恰好以巧合的形式,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解决拉若米拉达这个后顾之忧。
“光幕,诡术秘境透露迁移能力被我招揽的独立描金人,拥有一条能够吸引舞域领主的吊坠。因此幸运地破解了天国两大兵团的围攻,带回皇女、痴心。”
面具平静地说着,就像在复述看过的三流故事,主角总是能在最危急的关头化险为夷,没人能不讽刺作者天马行空而强大的天意:
“比这些疯狂的巧合好理解的,是我们和天国对上的原因——墨提斯芙·壬‘暗杀弗莱·齐娃’的委托。
“这份委托怎么来的?是在参泽秘境前见到光幕,被他以秘境与天国有关的情报带偏,为了解外域,我做出偏离目的地的判断,与墨提斯芙·壬达成交易。至此,天国盯上了不断挑衅的‘舞域人面具’。
“忽略上面人力无法穷举的巧合,间接的操控并不危险。实际上,我们需要直面的对手依旧是那三个,墨提斯芙、天国、界主。界主下注天国,庭撒和塞梅尔损失惨重,我推测她也一样。二者短期内不会动手的前提下,最后,只剩下墨提斯芙·壬。
“但这是好消息吗?比起光幕,哪怕墨提斯芙露出蛛丝马迹,她的动机依旧难明。这是承受星最难缠的存在,值得全神贯注的重视。但前提啊,裂隙,前提是界主和天国短时间不参与纷争。可界主是什么想法、天国的失利对她有什么影响、她下一阶段的目标是什么?这些你不告诉我,我没办法凭空推断。我不是神,没办法像她那样博古通今,每个角落的信息都能拿来用。我总要分心思考,是否某处需要提防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世界意志。敌人只有一个‘人’,我却要时时刻刻担惊,因为她是世界意志,她可以出现在任何时间空间,而我却连提防的方向都不清楚。
“这才是我刚刚失控的原因。”
很多话堵在裂隙喉头,但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面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那天被界主放在他手心的兰花。
自私地苟活,或是跟着注定死去的人殉葬。
他选过独自苟活,得到是生不如死的一瞬。铺天盖地的愧欠和耻辱从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消失。所以第二次,他闭着眼睛甘愿同死,以为这就是结束。
但他依旧选错了答案。
界主留给他的看似是一道普通的电车难题。在一架失控的电车上,他可以选择跳车活下来,也可以跟着电车一起驶向深渊。
但正确答案是,他应该相信面具,应该相信那辆电车的终点是一片花田,是欣欣向荣的希望。
那么此刻,这道新的难题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他不想把自己卑劣的一面告诉面具,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曾经做过那样的选择,毫不犹豫地放弃过她,没有哪怕一瞬相信过她会赢。
耻辱。
愧疚。
如果一句话都不说,放任她穷尽无限可能,看她头疼欲裂,随时可能死在自己面前。那样的结局,自己能接受吗?
良久,在一个他们谁也不清楚过去了多久的时刻,面具率先败下阵来。
“算了,忽略那些话吧。我没有遵守约定,裂隙。卑鄙是条很好选的邪路,我承诺过会更相信你,但又在向你施压了。如果你不愿意说就不要说了,抱歉,还有别的——”
“自顾自地下命令、自顾自地让其他人配合、自顾自地牺牲他人……”
面具沉默了:“你说得对,我——”
“这都是她以前爱做的事。”裂隙抬起头,打断了面具的自我责备,“别和我道歉,面具,那不是你该说出口的话。”
如果还有一个可以皆大欢喜的选项,一定和他们两个人有关。
裂隙坦然地望着她,声音仍在发紧,语气却铿锵:“该道歉的是我。那时候,界主用你的性命赌我的自由,却在最后说早就知道你会赢。看不清第三个选项的人是我,我放弃你了,想要抛弃你独自苟活。”
如果有那样一个选项,一定是关于信任。
“但那时,我不是畏惧死亡,我只是想记住你,替这个世界记住你。认清后果那种事,不用等到你死在云翼团手里,我也知道。在你奔向天台那条漫长冰冷的长途里,我比谁都清楚你的重要性。但我不惧怕那种痛苦,我将它看作殉道,我以为让世界永远铭记你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这就是那个选项,那么面具也一定如他相信着她那样,相信着他。
“直到界主笑着夸奖你这都不认输时,我意识到自己输了。输给我自己,输给比我更了解你的界主……”
原来如此。
“最后是手握全部选择的界主一败涂地,你很疑惑吧:她看到的是什么?如果我们不能理解她的赢面,还能怎么和她抗衡?善为只是一个层面,更重要的是,她是界主……”
裂隙抬起头,流畅地接住面具的推演,就像与她共用一个大脑般顺利:“也许在承受星诞生时,世界意志就已经存在了。她知道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因为知道你是谁的孩子,所以才能肯定你会胜出。
“那下一次呢?面具,你又知道我在担忧什么吗?这次她放过了我们,下次呢?如果下一次,她要你死在我面前呢?她要我把你和其他人放在同一个天平上选择呢?我可以舍弃所有,可你能坦然活着承受那些吗?”
面具脸上毫无波动,裂隙也没一定要从她口中逼问出一个答案。
“如果你能做到,我反而什么都不担心了。可如果你不能呢?那我情愿你什么都不考虑,纯粹地当一个卑劣的人。”
“如果需要,我会毫不犹豫做一个卑劣的人。我这种人本来就和高尚无关。”面具说,“但我同样相信,那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
她目光炯炯,浑身散发着坚定的自信:“暗中与三域联手都没能奈何我们,如今失去捆束你的权限,界主不可能再起。纵览横观过去的教训,无非是信息首当其冲。这样看,成败的关键其实全部维系在一个人身上。”
裂隙脱口而出:“痴心。”
“没错!”面具接道,“既然要建立攻性组织,那罪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痴心愿意留在联邦,精神链接不断,仓鸮、皇女、风铃、光幕由我指挥,天国界主也不足为惧!何况这六天来,虽然意外频发,但我们非但没有损失,反而愈发团结。一个组织最重要的凝聚力已经具备,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各自孤立无援时尚且有默契能平安归来,如今有你助力,不能如鱼得水?”
裂隙听得心潮澎湃,指节颤抖。
但下一秒,一段微小、毫不起眼的回忆片段忽然闪回。
那是一段放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对话。短暂、随意、说者无心,何况它听起来太没有营养,但在此刻,它就像一只水鬼拖住了人,隐秘、凄惨、如坠冰窟。
“大陆上曾有这样的传言:寂灭领域之外的黑沙丘是舞域中被焚毁的一切,蓝色的沙丘则是舞域人的鲜血通过地下的暗河汇聚到了一处,将黑沙染成了这种妖艳的蓝血颜色。”
“原来是这样。”
“这是大陆人编的传说,还是真的?”
“嗯……也许我可以取一些沙子带回去验验真假。”
那时候,站在沙丘上的痴心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世界如此宏大壮丽,她动摇了吗?
当她蹲下身体,捧起那掌沙子时,在想为什么唯独自己没有见过这样的世界吗?
真相宛如一盆冷水,裂隙看向恍然不觉的面具。她还在思考魏德尔可以怎样发展,还在思考痴心应该负责那些决策……
他很想问一句。
那你呢?
你知道她不想再留在联邦吗,想和你一起探索未知的大陆吗?
遥远淡漠的星子还在闪烁,光影缓缓在紫黑色的空间中流淌,白线规整精确,切割着这片永无止境的空间。四周静悄悄的,三区天台的夜景最多也不过如此。面具露出罕有的热切,她很享受这种肆意推断的安宁,激昂地自语着反制墨提斯芙·壬的办法。
忽然,一切平和都已逝去,美好的画面戛然而止。脚下星尘不断划过,拖长了白光,在宇宙深处留下一道道刀割般的长痕。
裂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面具的表情在他面前变得疑惑、惊讶、沉默、而后……
愧疚。
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脸上可以快速闪过这么多复杂的表情,但只是那短短的一瞬,他就已经明白面具并非一无所知。
“这是必要的牺牲。”
仿佛从美好的未来瞬间跌进现实,面具又想起了世界的残酷,漠然地伸手,压在裂隙肩上:
“她早该有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