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走廊中,一身黑衣的青年站在紧闭的门扉前。在她右手边不远处,那间敞开大门的圆桌会议室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爆笑和大叫。当然,这些声音统统属于只一个人。虽然吵闹,却也勉强起到对会议室情况的判断作用。青年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按下面前的门铃,抱着手等待房间中的人回应。
门铃响了很久,却始终无人回答。青年的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起,又按了下门铃,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被人拒之门外。
忽然,青年瞥向会议室方向,身体僵硬了一瞬。
神明尖细的声音总是很明显。她大喊着“碎片,你要走”,也不知道会议室里发生了什么,紧接着会议室外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速度缓慢,比正常人走路要慢上四分之一,很标准的碎片步频。
面具皱起眉头,又按下痴心的门铃。
魏德尔的走廊是个圆环,不是回廊,这意味着碎片从会议室出来,不需要多久就能看到她。要是痴心再不开门,她被碎片撞见,去找库莲的借口就不攻自破了。
波尔沃亚的处理和碎片息息相关,被当面拆穿会比较麻烦。
脚步声越来越近,面具轻叹一声,刚要喊裂隙,门忽然打开了。
痴心眼圈通红地从门后钻出脑袋,看起来刚刚哭过:“面具?”
“我有件外套,听裂隙说在你这?”
面具一边说一边不客气地从门缝里挤了进去,顺手把门关上。她留意到痴心没换鞋,门口的地毯毛压倒一大片,大概回到房间后,痴心就一直靠在门上哭,连房间都没进。
面具不动声色地唤醒门外的摄像头,确认碎片目不斜视地从门前经过,才回头问:“是件黑色的夹克,你有印象吗?”
“嗯……”
痴心在原地顿了两秒,才拿了双拖鞋:“在我这里,坐吧,我去给你拿。”
不多时,痴心从卫生间提着两件版型一样、皱皱巴巴的夹克出来,左边那件的口袋鼓鼓囊囊,两件衣服也就这点区别。
“不知道你里面塞了什么,我不敢乱动,只简单清理了下外面。右边是裂隙带你回来时盖的那件,左边是他在你昏迷时又送来的,你要哪个?”
面具指了指左边那件,嘴上却说:“右边没什么用,给我吧。”
痴心不明所以地看着面具,还是将右手那件递给她。
一道金光突然出现在面具身后,她头也不回地把夹克甩进意志空间,就像把垃圾扔进垃圾桶一样随意。
痴心愣愣地看着面具理所当然的样子,过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裂隙?”
“嗯。”面具说,“东西在夹克右边内兜里,被一块布包着。我想了想,觉得你来打开比较合适。”
痴心指尖一颤,轻轻哦了一声。
“你不是在聚会吗,怎么突然想起找外套了?”
“他们拉着我打游戏,我玩不来,借口库莲找我出来待会。”
痴心闻言复杂地望了她一眼,虽然没说什么,但质疑的意思很明显——倒不是质疑面具,而是质疑面具是不是把她当傻子。
面具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
“要不要猜猜是什么?”
“外域的东西吗?”
“嗯,再猜猜呢?”
“这我怎么猜得到啊。”痴心忍不住轻轻白了面具一眼,“真是神神秘秘的。”
夹克实在有些臃肿,口袋塞得满当当,以至于痴心只能在腿上摊开,在布料中摸索拉锁头。废了点功夫,她才拉开拉锁,翻开内层。但其实下一步不费什么劲,一拉开内兜,痴心就看到了面具说得那个东西——除了那东西,内兜里什么都没装,一点不像其他塞满的口袋。
这说明面具很重视它,痴心有些好奇,立即把东西抽了出来。
如面具所说,东西被包在一块黄布里,扁扁的一片,还是圆形的。她捏了捏,但那东西很硬,根本捏不动。
痴心歪了歪头,还是想不到是什么东西,抬手把东西递了过去。
“不是说你自己打开比较合适吗。”面具挑眉,“拆开看看?”
“是给我的?”
面具不置可否。
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从心头涌过,痴心紧紧攥着手里的布包,不由放松下来。想来就是给她的礼物。联邦的好东西她总比面具拿得早,如今去了佩列费斯,也终于有了面具领先的时候。
大概就是给自己的礼物吧?
思及至此,痴心露出笑容,拆开了包裹礼物的黄布——
“再次见面,请送我一面镜子。”
低沉的声音划过耳廓,仿佛死神的吹息在地狱响起。
“我接受情域赐福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情域的白水晶圣碑。刚醒过来的时候,看那上面反射的自己的影子,还以为到了地狱,被那些我杀死的人抓住了,一个个的,都化成恶鬼找我索命。当时我就觉得这东西用来做镜子肯定不错,就找首时要了一张。他说这是历代首时的藏品之一,正好用来给圣女……”
黄布下,一枚水晶镜子静静躺在手中,才扬起的笑容僵在痴心脸上。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就像在会议室听到面具让自己复述如何清理天台一样诧异。
“她们都说你这三天来从没看过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昏迷的时候一直能听到有个人在我耳边哭,说自己如何不像我,又希望帮我分担……”
“别说了,面具。”
“如果我不说,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痴心短暂地凝视着那条黑罗,目光中似乎闪动过什么。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出口。
“没有,我没什么要说的。”
“是吗,你觉得言语不再重要了,转而去行动了吗?”
“嗯,你说的一点没错……”
“可痴心,如果当年你没有告诉我什么是心的韧性……”
“别说了,面具。”
“也许我已经死在了底利马。”
“别说了!”
痴心站起身,手中的镜子掉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具,却潸然泪下。
“什么心的韧性,那不过是一个傲慢的托词!我根本没有理解你的痛苦!父亲、回声、还有你……只有你们一个个不受控制地离开我,我才明白那是种怎么样的痛苦!我当时用了多幼稚的方式啊,在你最走投无路的时候,强迫你站起来勇敢地直面命运,说希望是最轻盈的东西。根本就不是那样。失去一切重要之物的空虚,那种东西不亲自体验怎么会明白呢?怎么有资格说自己与你感同身受呢?我以为我是谁?我不过看了几本最基础的书,只是一个被西奥托了关系才入学的普通人,我怎么就那么自以为是地以为自己能够拯救你,怎么可以那么居高临下地俯瞰别人?我又不是什么天才,多少心理学家都不敢说自己能够拯救他人,我却沾沾自喜了多久呢?
“我们都很清楚吧?我不是这块料。但昨天下午的参观我不是很让你满意吗,你不是很喜欢那样的结果吗,今天也是为此而来的不是吗?我可以当一个紧闭嘴巴的人,真的,别说那样的傻话了。你能走出来只是因为你自己,你有坚不可摧的信念,你本来就有一个充满韧性的心脏,和我没关系。不如说如果它真的有用,那最了解它的我为什么一直停在原地呢?如果它真的重要,你又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不厌其烦地告诉我向前走呢……”
“你在混淆概念,痴心。向前不意味着必须采取那样的行动。你自己明明清楚,如果你真的认为这就是对的,为什么还要对神明撒谎?为什么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因为不曾与她的眼睛对视,就不会知道原来我已经辜负了她。
痴心望着面具哽咽良久。
那面粉碎的水晶镜子就落在她的脚边,粉碎的镜子将它切割成无数双,每一只都在审视,每一只都在责备。
可是,到底有什么好责备的呢?
面具不明白,只要再向前几步,痴心就能回到房间,趴在床上窝起身体痛哭一场。可她没有这么做,她总是在惩罚自己,让身体和良心饱受折磨,仿佛这样才能对抗都不知道是谁降下的责备。
“是我的错。也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痴心。她应该是赤腥,一个被仇恨和愤怒控制的怪物,一个明明心里恨透了所有东西还假装平静的伪善者,所以她才会把天国士兵分……”
“我原本不想杀波尔沃亚的。”面具突然开口,“所有进联邦的天使族,我都没有想杀了他们。我想过审讯结束后,将他们监禁起来;如果可以不用脑机或精神暗示,就尽量策反。这样将来有一天,罪域的监禁真和天国无关,底层的士兵至少可以回家。”
痴心愣住了,茫然地睁着眼。
面具平静地说:“但我什么都没做到。波尔沃亚最后已经没力气反抗了,倒在雨里,连动动手指的能力都没有。他和我没什么你死我活的关系,但那时候,我眼前一片暗蒙蒙的金色,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杀了他为你们报仇、为被他夺取手枪的治安官报仇、为被关进牢笼的联邦复仇。”
“是他主动挑起的争端,你反击是为了自保。”痴心反驳。
“不,我反击是为了向天国复仇。”面具说,“一个波尔沃亚真能代替天国承受这样的仇恨吗,别替我找借口了,我们都知道这不合理。是我在把自己的恨意强行灌输在别人身上。”
“那还有我们呢,还有很多活生生的人呢?就算你能替我们原谅,那些治安官呢?”
“但我们的治安官早就在三家之乱时期,就被大量替换成仿生人了不是吗?”
痴心愣了一瞬,竟然有一刻觉得面具说得有道理。
“我罪无可恕,早就该死在——”
“不是这样!”痴心慌忙打断,“即便替换了、呃,那也不代表没有这种可能性吧?如果他正好遇到了联邦人呢?”
面具轻叹:“那你呢,你这样开导满手血腥的我,又有什么好责备自己的呢?”
痴心的目光瞬间暗了下来,她低下头,不断摆弄着自己的长发:“我不一样。他都已经死了,我还是……”
“你看,语言就是这样巧言令色。想要责备自己总有理由,不顾一切合理自己的行为也轻而易举。我昨天去治安局调了档案,波尔沃亚抢走的手环和枪的确都属于机器,没人在这场争斗中死亡——除了被我反杀的天国人。”面具说,“这时候再看,波尔沃亚罪不至死吧?但我们只是普通人,不是圣人,那一刻的理由真真切切,站住一个立场,就怎么说都可以是正确的。
“因为这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无论是佩列费斯还是罪域,都是成王败寇的故事。强者可以说别人侵犯了自己的自由,弱者可以说所有人都在辜负自己的生活。只要站上这样的舞台,就一定会沾上这样的规则,然后你想保持理性,只有弄清自己究竟在为何而战。”
痴心歪了歪头,不解道:“我不明白,这不是很无解吗,你是怎么应对的?”
“对我而言,就是无恶不杀,仅此而已。”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没有资格责备你,你也没有资格责备自己。天国赐福的控制也好,或是隐忍了太久的仇恨也罢,恨的理由不重要,只有目标重要。要恨,就该去恨这种规则。”
“可是……”
面具没有停下,继续盯着她的眼睛说:“而且,你要知道,我醒了。”
“我醒了,所以你不用独自承受了。”
是这样吗……
痴心茫然地看着面具。
说起来,面具真的很少她送什么礼物。以前最多是带些日用的东西,听说自己喜欢喝杏仁茶就一直成箱成箱地买;最懂怎么讨人欢心的时候,是把沉金东的密码告诉了自己,但在那之后,她们联系都变少了好多。
结果就这么一次,这张镜子还被自己摔坏了。
痴心盯着那些反光的粉末,俯下身捞起一枚镜片,然后一片、一片、一片不厌其烦地捡到面前,试图按着印象拼成原样。可无论她怎么摆,变成粉末的地方永远留着很多裂痕。
“是我记错了吗?”
她捏着最后一枚碎镜,怎么也放不下去。
怎么都不对,怎么都不像刚刚的样子。
所以她想,要是刚刚多看一眼,仔细记住布包里的镜子是什么样子就好了;或者她有可以修复一切的魔法就好了,那样修好也可以,什么都不会变;那要是这样,不如世上有后悔药吧,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摔坏镜子,她没有对波尔沃亚做那种事,没有欺骗神明……
而后,她明白了一切。
“回不去了,面具。”
两个沾了血的人,还想在同一个屋檐下装作无事发生吗?
痴心压下最后一枚镜片。重新拼好的镜子布满裂纹,依旧能够映出她的面容,只是有些零碎。
但千变万化,依旧是她。
“我知道,从做出这样的决定起,就不能再干干净净地去见他了。可即便如此,我也不后悔。痴心或是赤腥,什么都没关系,我承受这样的罪愆。但我也不认可你的无恶不杀。暴力就是暴力,不是情有可原就能一笔勾销的。
“还有很多问题:面对攻击时反击对不对呢,波尔沃亚奄奄一息时你没有停手对不对呢……这些我暂时都想不通,也不想去想。你说的弱肉强食的世界、一定会经历的规则,这种问题就交给以后的我来解答吧,总有一天,我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准则。”
“嗯,我相信你能做到。”面具沉默一会儿,“你比以前果断了很多,我却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
“有吗。”不知道哪句话触动了痴心,她眨眨眼,笑着说,“对我而言,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呀。”
“是吗。”
或许是眼泪和光线的原因,痴心好像隐约看到面具的黑罗颜色比以前深了许多。
“你现在想怎么做?”面具问。
“嗯……天国的围猎差点害死神明,如果那时候我留在联邦,事情不会那么糟糕。我辜负过她很多次,不想再这样了,就先留在联邦吧。”痴心思考道,“而且碎片说你不能像以前那样动脑子了,这些事也只好交给我吧?你看,你守护联邦,我守护你,这样是不是很动人?”
“我没守护过联邦。”
痴心忍不住揉了揉面具的头,温柔地笑了:“没关系,就算你什么都不守护,我也会守护你。”
你、仓鸮、神明、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