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沉默片刻:「首时的号召力没有那么强,他们只救了一部分人,还有些执勤员为了救人,也被神羽箭击中了。」
面具动作一顿。
头顶的箭雨又劈里啪啦地射下来,烟雾有些散了,天国又捕捉到了她的位置,面具旋身踢出几张椅子,撞开头顶的神羽箭,翻滚到另一边椅子侧。
判探桌另一头,紫袍将军咳嗽着从尘气中站起身,推开压在身上的士兵。金光从他的手纹中发出,断断续续闪烁,几张弓身腐黑的神羽弓掉在地上。
面具匆匆一瞥,目光变得错愕震惊:「……我劁。」
原本该被子弹击杀的天国人,竟然毫发无伤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面具立即链接神明:「你看到了吗,子弹失效了,天国人没死!」
神明急得焦头烂额,心声都乱了:「我在弄我在弄,是赐福枪设计的缺陷,我也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快——除了天国没人能做到这种程度好吗!!!」
只死了一个同伴,那些人就注意到了赐福枪的真正威力来源于腐蚀,而非穿透。
面具努力控制呼吸。
子弹穿过翅膀的时间虽然很短,但不是不存在,天国人就是借助这个瞬间把翅膀变成神羽弓,改变了子弹的轨迹。判断和反应能力到这种程度,只能用神迹来形容了。
一股错位感从面具心中升起。
都说第十一云翼团是天国的最强兵团,但目前为止,这支代表天国的外交使团似乎才是真正训练有素的精英?
他们中一个普通的白袍使节都展现出了远超前者的战斗素养。
电光石火间,面具忽然意识到什么事情。
头顶的攻击什么时候停下了?
变故发生的瞬间,本能先一步逆过身体——
“第二、三、四云翼团!围杀!”
桀骜狂狷的号令声中,面具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扣下扳机!
枪管发出沉闷的轰鸣,火光大盛,硕大一颗子弹从磅礴的烟气中射出。
“呲啦”一声,眼前寻常的天空片片碎裂,像打碎的玻璃定格。漫天箭雨凭空冒出,白色桌布被面具带动的风吹,在布与箭的空隙中,肃穆规整的大军赫然出现。
烈焰一般火红的长裙与藏蓝色的托加长袍在浅色天空中碰撞,狭长的黑白羽翼几乎笼罩了太阳。
面具抬起头。
终于——
佩列费斯公认的霸主,与它的挑战者会面了。
时间并没有因为这宛如宿命般的对视而停留。突兀出现的箭雨穿过面具手臂,鲜血瞬间喷涌,袖子兜着吸剩的血垂下来。面具眉头一皱,反手把枪杵在地上,双腿跟着发力,宛如一头豹子般铲进桌底。
“呵呵……”
黑翼红裙的女人勾起唇角,哂笑了一声。她甚至没有看面具一眼,扭头望向身侧那皮肤白皙晶莹、胸膛裸露的绝色男人,毫不避讳地与他用藐视的目光对视。
“平普斯对罪先锋兵团、预备一团、二团、临时特战一团,长拜太子与塞梅尔黛尔殿下!”
桌外,紫袍的将军旁若无人地跪倒。上一秒还桀骜不驯的使节们,现在捶胸顿足地向高空的两人狠狠叩拜,一声声高呼生怕话事人们看不出他们的谄魅。
“我族天兵林立,气势如虹!只待殿下示下,便可将此间宵小捣如齑粉!”
“此等鼠辈竟敢对殿下不敬,不过螳臂当车!我天国精兵甲于天下,只要殿下将重任交予我等,定为先锋为殿下挣得荣誉!”
“恳请殿下下令,向大陆宣告我族神威!”
风卷起男人胸前被编成麻花的银辫,他俯视众人,冷冷吐出两个字。
“围杀。”
号角声声响起,远处的平普斯军团万箭齐发。庭撒身后千百兵阵趁机纵横排开,漫天士兵像病毒一样在赫迷会所的上空扩散开来,高低错落。在军令官整齐划一的指挥下,一排排金羽离弦。地面乱箭如网,会所大楼拦腰而断,土石瓦解崩落。浊黄的风沙搅动起死亡的漩涡,自地面到百米高空一片混沌,到处都被天国封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浩荡的军队造成的破坏远不是几个兵团能媲美的,箭雨在这一刻不再是夸大的形容,天上就是在下箭,就连最坚固的房子也挡不住这样的冲击。
突兀出现在天空的大军距离易区太近了,兵阵无尽无绝,哪怕瞄准的都是赫迷会所,也无法避免整个易区受到牵连。商人的鲜血流遍地砖缝隙,时序们倒在尖声混乱中,赫迷旁的人们尖叫仓皇,谁都能看出再过不久,它就会被神羽箭射穿倒塌。禁战令已经无法保护任何人,所有人都在拼命向外逃命,却发现三条街外的小镇也在劫难逃。
地上的血迹仍在向低处汇聚,人心也往那里走。
有人干脆坐在尸横遍野的餐桌旁,朝着太阳举杯大笑。
“祝今日无忧,明日无醒!”
首时捂着脸痛哭流涕,几次昏迷又几次惊醒。每次醒来他都魔怔了似的撒腿冲向易区,喊着要向什么人赔罪。身后的末时、执勤员、被魅族救下的其他种族纷纷拉着他,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再闯险关。
“如果连您都算是罪人的话,那就抬头看看吧!那些人就该下地狱!”
侥幸活着的人们仰起头。
三方会谈啊!
那是怎样的奇迹!
他们都还记得,那一天,旭日从西攀升到赫迷会所的上方,各家会所、报社、委托点的人们发了疯地冲上街道,乌泱泱的人群涌到赫迷会所门口。全副武装的士兵挡在赫迷门前,鲜花锦簇在会所四周,优雅与肃杀并存的小镇上,人们冲到那里,一声声“代表小姐”高响清亮。从里面走出的天国元老惊疑失措,陪同的商人点头哈腰,灿烂的金光抚照在承受历史也难得一遇的绝世容颜:他们是怎样震颤。
世界无聊了太久,陈旧的时代迎来了第一条鲇鱼!赫迷会所的所有者是器物文明的代表!她要建立一个新的地域!改变这个死水一滩的世界!
那时候他们多天真、多幸福?只是知道改变自此开始,就蜂拥而至。让他们奔向这里的不是一场热闹,而是一种意义——是较真的学生冲向校长办公室举报某人学术不端,物理学家登上斜塔验证铅球和木球下坠同速,政治家终于承认火刑烧出的不是真理而是门阀……
可谁能想到,沸反盈天的除了他们,还有划破空气的箭。
最不可能爆发冲突的易区,被踏平了。
“首时阁下,请离开这里吧。”
银发的天使族木然地拉着首时,无论对方怎么挣扎都无动于衷。
“您是我们的恩人,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位值得信任的掌权者。无论我们当中哪一个,都不会让您再以身犯险的。放弃吧,我不会松手的……”
首时努力反抗着:“我辜负了她!放开我!我答应她要把所有人救出去……”
人群沉默一瞬,只当他是在说牺牲的魅族执勤员。死里逃生的经历让每个人都变得麻木,他们没什么表情,更没什么能安慰的,只是互相看看,然后继续沉默。
诚然情域的域主是个让人无法理解的蠢货,但至少比其他域主强出百倍。
卡实杜瓦达斯洛德只顾着自己的死活,完全不记得身为域主的责任;拉若兰达也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连示警都没有。那两个天国的始作俑者,他们更是畜生!
那些域主明明清楚易区会发生什么,却放任他们死于乱箭。
“走吧,首时阁下。继续耗着我们都会死……”
“就这么离开,我怎么对得起没能活下来的执勤员!你们走吧!我要回去找他们!”
麻木的天国人困惑地看了首时一眼。
佩列费斯竟然真的有这样愚蠢的人?
还是一个域主?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鼻头一酸,泪水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
首时下意识搂住他,把他圈在怀里拍了拍,但这不仅没让男人止声,反而让他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他站在那里,张着嘴放声嚎啕,就像个被母亲舍弃的孩子。
没有人真的是傻子,就算是,冲到乱箭下被人随意屠杀也该长记性了。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在这样残酷的世界里生而为人,无权无势就是最大的罪过。
暗域和参泽的执政者将她们的子民带走了,只剩下仙域、天国和隧域的人,留在那里盲目无知地等死。
暗域和参泽没有义务,可隧域呢、仙域呢?
君命难违,原本他们已经认命了。
可这时,却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域主哭着说,自己对不起没能活下来的同胞。
“看看我们身边吧,首时阁下。”一个蓝发描金人开口,“历史在这里发生,时代却只记录英才的凯歌。时间看不到我们,被当作神供人瞻仰的只是少数。万中无一的传奇里,剩下的九千个人会死在什么地方呢?”
首时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青年苦笑:“就是这里啊。平凡的人可以死在任何地方,这不是您的错……”
青年目光一颤,她大叫一声,不知看到了什么,想也没想奔向首时一把推开他——
人群露出惊讶的表情,怀中捂脸哭泣的天国人这时才反应过来支开翅膀,但是太晚了,神羽箭终于闯入众人的视线,青年伸出的手甚至来不及收回。
长箭生生贯穿了她的脖子,橙血飞溅,她如残翼鸟儿砰然坠地。
“描金人女士!”
恩人在她身侧跪下,所有人都跟着那人向她跪下。
青年看着他们,迅速失去光彩的眼睛竟露出笑意。
“暗司……都不要我,说我……烂——嗬嗬,我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看着。”
她笑着望向沉默的众人。
“走吧、大家……快走。要记住我、米……”
林中鸟雀哑啸着飞离枝头,末时沉默地走上前,合实她的双眼。
“她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绝望而凄厉的惨叫穿过了整片密林,混着撕心裂肺的哭叫声。
不是首时一个人,他只是最开始的。在末时还未开口前,他就在垂泪,甚至哭得很压抑。没有几秒,就有人加入了他。这种无法命名的情绪仿佛具有传染性,很快,所有人都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一个接一个地加入,哭声渐渐从低哑变得凄惨尖利,慢慢演变成控制不住的低吼……
直到有人真的把着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彻底击垮了人们千疮百孔的心。
贫富、生死、战争……
时代、选择、命运……
难道有谁对这样的概念不司空见惯吗?难道有谁不在为逃离苦难奔波吗?
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逃到哪里才是乌托邦?
错啦!错啦!错啦!一切都完了!好人不得善终、祸害钟鸣鼎食,这就是乱世啊!跑到哪里都没有用,一切都完了,还不如现在就坐在这里等死!
“没时间倒在这里了!首时阁下,起来!”
满地哭声中,有人一把抓住了首时的胳膊,把他提了起来。
她的另一只手像拎小鸡抓起那个天国人。从地上一口气拽起来两个男人对她来说似乎十分轻松,她甚至可以一边举着他们,一边中气十足地大声冲着其他人发令:
“那是她最后的愿望,要你们离开这里!真要赎罪或者怀念什么也要先活下去!起来,还没到绝望的时候!扼杀还在战斗!”
首时缓缓抬起头。
棕色的长卷发随风飞扬,烈日一样的红眸是如此热烈耀眼。那人的骑士披风一尘不染,像日光般温暖地抚照在身后。
那里,跟着一群同样从易区而来的难民。
“冷静了吗!”皇女认真甚至严厉地说,“冷静了跟我走,你们所有人今天都必须活着回去!相信我,只要你们不停,我就保证不会有一支箭伤到你们!”
无声地愤怒一再突破,最后尖锐地喷啸而出,连树枝都掩盖不住。
“活下来!证明给她看,命运就是用来反抗的!”
……
面具还算顺利地滑进桌底。
被送进桌下的赫迷会所员工不见了,只有墨提斯芙·壬还留在原地。她双膝并拢斜坐在地上,手搭在腿上,姿态优雅轻盈得如同在参加野餐活动——总之,完全没有按着面具的嘱托趴在地上。
但墨提斯芙·壬本人看起来毫不在意,残缺的桌布在她身侧不断飘扬,巨大的绿宝石耳坠轻轻摇摆,见到面具还算完好地回来,她周围的空气甚至都舒展了,也不知道在如释重负什么;但面具伸手把一支支箭拔出来的时候,她又肉眼可见地阴沉了。
面具倒不关心敌人的心情怎么变化,她快速打量一圈周围,掌握了不少这次天国进攻的细节。
从谈判桌上不同深浅的孔洞来看,天国内部的赐福强度差距似乎很大。庭撒和塞梅尔黛尔身后的兵团人数虽然众多,但实力不强,从他们方向射过来的神羽箭少之又少,桌下大多都是平普斯先锋方向的箭矢。
但该说不说,墨提斯芙·壬的运气是真好。桌底满地箭头,按她的坐姿,神羽箭就该连桌子和她的脑袋一起捅穿,再不济,木屑也应该造成点什么伤害,但墨提斯芙·壬竟然安然无恙。
面具都觉得老天有点太善待她了。
下一秒,金色的箭矢穿过桌面,洞穿墨提斯芙·壬的头颅、没入她的脖颈。
面具:……?
她的话这么灵?
空气突然出现某种不可名状的变化,墨提斯芙·壬周围水似的波纹晃动起来。神羽箭以细微诡谲的角度扭曲,像被某种力量推动,竟然沿着她一点点绕开。
面具不可思议地眨眨眼。
没错,就是绕开。
笔直射出的神羽箭落在了不可思议的角度,有的飞到桌子另一头,有的反向插回桌面,还有的干脆消失不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短暂的波动过后,墨提斯芙·壬完好无损坐在原地,周围一切恢复如常。
“您见过他们了吧?”她波澜不惊地问。
面具僵在原地。
太多想法从她心头闪过。
天国的箭矢为什么无法对墨提斯芙·壬造成任何伤害?那是什么技术?
碎片告诉她,图涅亚和庭撒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这能否代表他们达成了某种合作?
——她应该先忌惮器物文明掌握的技术,还是应该先怀疑墨提斯芙·壬真正的动机?
“您有些心急,面具小姐。”墨提斯芙·壬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平静地朝着面具摇摇头,“别担心,敌人就在头顶,不达到目的是不会离开的,反击不急于一时。”
面具冷眼看着她,一言不发。
“攻击性、侵略性、令人不适的掌控感……您也能感受到吧?”墨提斯芙·壬模仿着面具的口吻说,“永远也无法坐下来好好商量,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倒是没错。
如果没有这次会面,面具不会这么清晰地认识到“天国”二字的含义。黑玫瑰用胜利与权力浇灌出的高贵冷艳,天国准国主不可一世的狂狷轻蔑……只要见过他们一次,就绝不会认错那是什么样的人。
所以,这就是墨提斯芙·壬千方百计让她参加三方会谈的理由?
让自己舍弃天真的幻想,和她合作干掉天国……
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