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会谈正式开始已经过去了不止一个十分钟，天国的座位始终空无一人。

好在与会双方都不能用寻常眼光来看。服务人员续水不停，面具和墨提斯芙·壬轻轻道谢，两人就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一样继续谈笑风生，她们从和平讨论到格局、从格局讨论到民生、从民生讨论到经济、又从经济讨论到哲学……

最后，这两个心眼子有八百个的宿敌从所有讨论过的主题中总结出奉献的主题，仿佛知己般惺惺相惜地握着手。

“上次一别，我一直对代表小姐你的提议念念不忘。”面具说，“不过扼杀起步晚，对器物文明而言不过是个连入门都不达标的组织，即便有张烈火残木的银卡，我们也不敢随意叨扰。”

“您说笑了，扼杀组织人才辈出，真随性而为我们也是无能为力的。”墨提斯芙·壬微笑着，瞥向面具身后的光幕和神明。

这话说得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够两人听见。神明和光幕自然知道墨提斯芙·壬是指他们强闯亚富的事情，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僵了。

「你们以前共事的时候，她就这么犀利吗？」神明说。

光幕余光扫向神明，白发的海族明面上一本正经地站着，丝毫看不出正在用精神链接开小差。他忍住笑意，也切到精神链接中。

「是啊，乍一听还挺怀念……真是独属于代表小姐隐秘又锋利的挖苦啊。」

“这么怀念怎么不去器物文明。”神明不爽地咕哝一句。

“……”

光幕自知说错了话，悻悻闭上嘴。前面不远的面具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什么，轻轻向后斜了他们一眼。

“我想，组织的约束力就在于此，如果任何成员都能随意行动，那么组织本身也名存实亡了。”

面具说着，忍不住腹诽光幕和神明闹得不合时宜。

也就是墨提斯芙·壬观察力不足，不然这话说的跟直接打脸也没区别了。

她还是得多叮嘱几遍这两人。

短暂提醒裂隙盯着点没谱的两人后，面具才把注意力重放回墨提斯芙·壬身上。

“这还是扼杀第一次亮相，代表小姐，如果是您这样头部组织的所有者，我会希望评价者对它的前景抱有更多期待。”

“这就傲慢了，面具小姐。贵方只是起步晚，可预见的前景却一片蔚然。无论是赫迷还是器物文明都不会错误评估贵方的价值。”

墨提斯芙·壬玩笑道：“过度自谦很难让人招架的，面具小姐，我还想和您更公平交流呢。”

“公平，我喜欢这个话题。”面具打了个响指，“反垄断法的存在，就是为了防止龙头企业随意干预其他组织成长。恶性竞争无论从伦理还是法理上都受人批判——当然，我是说我们生活的地方；也当然，代表小姐应该不比我对那个地方了解的少。”

“与您交谈真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墨提斯芙·壬丝毫不接面具的茬，“如您所说，恶性竞争的关键在于恶的定性。竞争本身是社会前进的活力源泉，因此我更愿意将善意竞争区分开来，将其称为协助。我们今天齐聚于此，正说明佩列费斯需要更多优秀的组织维护。和平是所有时代的愿景，我由衷期待这样的组织如雨后春笋般涌现，那会是个繁荣盛世。”

墨提斯芙·壬笑着举起茶杯。

“这也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不是吗？”

“当然，代表小姐，我也由衷地希望促使我们齐聚的原因能常青不灭。”面具举杯与其隔空相碰。

「这么重的火药味她俩居然都能圆回来，恶俗啊……光幕，你看看她俩，干柴遇烈火，快把彼此看着了！欸我就奇怪了，她这么说话不难受吗，换我早受不了了！！！」

「阿明。」

神明的碎碎心声戛然而止。

「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你。」光幕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说。

神明一噎，脸色爆红。

「谁、谁担心了！你别胡说八道！」

眼看光幕笑而不语，神明恼羞成怒，急忙地背过手从后面去推他：「哎呀，你别看我，转回去转回去转回去！！」

光幕看着她，好一会儿才轻叹着回过身。

十点半，太阳在天空升高了一些，温度开始上升。两位你来我往“和善”话谈的女士脸上都挂上了晶莹的汗珠。她们身后的陪同人员或多或少展现出了细微的不安与烦躁，这种极具传染力的情绪很快也蔓延到两位女士心中。

面具面上不动声色地应付着墨提斯芙·壬华丽辞藻下的暗芒，心中却对天国的意图产生了怀疑。

这么长时间，天国人究竟在做什么准备？

墨提斯芙·壬貌似不在意天国迟到，是因为不觉得危险，还是背后有更大的依仗？她应该清楚布置暗杀不需要这么长时间……

躁动的迹象从不远处传来，面具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

墨提斯芙·壬已经起身，望向来者的方向。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动身迎接，只是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椅背。

逆着光，天国代表团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地上。使团一共八人，各个气度威严。纯白的托加簇拥着两抹高贵的暗紫色，代表天使族高贵血统的翅膀在背后自然垂落，统一的白羽宛如移动的圣殿。

只一眼，面具的心脏就砰砰狂跳起来。

「光幕！」

不需要面具的提醒，在看清外交来使并非天国高官中的任何一人时，光幕和神明就已经确认了天国的动机，向着彼此凑近一步。

神明借着光幕的掩护，跳进从吊坠中取出的机械身体，转身推开身后赫迷会所的玻璃门，从里上了锁。索性从一开始他们就按计划站在不起眼的位置，场中大多数人都被天国的八名使节吸引，没人注意到这种角落里的小动作。

走在最前面的天国使节动作很节制，刚登上花园就停了下来。这距离怎么也看不出来天国的诚意，但他本人看起来毫不在意，皮笑肉不笑地咧着嘴。

“天国向汝等问好，两位小姐。”使节举起手，朝着两人招呼下。

“使节阁下好。”墨提斯芙·壬同样站在原地，一步未动，无非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会场已备好茶水，扼杀的面具小姐亦在此等候多时，还请使节阁下入座。酷夏暑气正浓，晚些温度一高，恐有失体面。”

“哦，是吗，那天国该给两位小姐赔罪啊。”

墨提斯芙·壬笑笑：“使节言——”

“免了，愚民。”

男人不屑地打断了墨提斯芙·壬的话，举起的手被他收至胸前，比作翅膀的模样。

「那个手势。」裂隙突然出声，「金翼教的动作，后来变成天国种族主义者的图腾，你小心——」

面具皱起眉头，裂隙话还没说完，为首的代表手腕已然转过。

危险预警陡然升起，她心头狂跳，猛地站起身，扑向墨提斯芙·壬的方向！

“小心！”

“引渡愚民觐见吾主！瞬冥悟地的云翼，围杀她们！”

天国代表扬起下巴，将手心彻底推向场中两人。

漫天金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无尽的箭阵比太阳更加耀眼，顷刻笼罩天空。

锋锐的箭矢射过插着鲜花的瓷瓶，穿透十几厘米的实木长桌。木屑四溅、尘土飞扬，白布在狂风中抽搐，面具紧紧抱着墨提斯芙·壬，就近滚进桌下。

她在精神链接中急喊：「光幕，什么情况！」

「不在赫迷，面具，箭是从瞬冥悟地发出来的！这射程已经远超大陆已知范围，保守估计最大射程要再提升500km，我正在排查周围！」

「500km？！」

这他爹不是导弹吗？

面具暗骂一句，一把将墨提斯芙·壬按在地上，一伸手，从身侧倏然张开的金色裂隙中，抽出把二十厘米的长枪。

“趴在这，别起身。”

说话同时，她抱着枪滚到桌边，再切进精神链接：「神明，汇报情况！」

「开、开机了。」神明声音颤抖，「好多、好多天国士兵……」

机械神明躲在会所的玻璃门后，双手颤抖着调试面前提前备好的精密仪器，黑色的屏幕反映着她快要哭出来的脸。

空中密密麻麻，尽是白翼的士兵。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面具！你骗我！禁战令根本没用，满天都是士兵！别出去，你会死的！」

「冷静，神明，机械身体会保护你，专注任务。」

面具做了两个深呼吸，弓身抱起长枪：「——光幕，位置。」

「正东使团八人，高空不明兵团一百六十人，西北方向三十米疑似存在波动，神羽箭攻势五秒后暂息。」

「好，所有人，计划不变，准备突进。倒计时，3、2……」

“面具小姐！”

焦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面具身体一僵，回过头。

代表小姐狼狈地看过来，原本整理妥当的发型已经散乱，白裙也沾上了灰尘。短短一瞬，她眼底的情绪竟比海底暗流更加复杂幽邃，而后翻涌骤然偃旗息鼓，毫无缘由。

“请小心。”

她原本想说什么？

面具不知道。

桌外血肉分离声不绝于耳，赫迷的员工不断发出尖叫和哀嚎，她无暇顾及这种事。

没空再纠结那些有什么含义，面具大喊一声“行动”，举枪冲出桌底，对准紫袍的天国代表扣下扳机。

暗红色的赐福从枪管深处涌出，子弹被一团刺目的火光包裹。

“轰——”

巨大的响声像一道闷雷，面具被新枪恐怖的后坐力震退数步，然而天国代表比她更快。枪才刚举起，紫袍使者就折起羽翼，子弹毫无阻挡地撞在羽翼上，灼烧出一片焦黑的浮毛。

「拿到了、我拿到了！快走面具、快走！」神明大喊。

赐福枪的3D模型在右上角不断旋转，神明像小鸡啄米一样反复抬头又低头，她的手指飞快敲动，一行行数据在子弹命中的瞬间，不断弹出，亟待修正。

「还不够，继续。」面具冷静地说，有条不紊地对光幕下达命令，「天国的箭阵速度太快，距离和时间不对，再查。」

军容鼎盛的天使踏空而立，堕天使的光环迎面升起。面具说完，果断收回仰望的视线，反手把枪挂在肩上，抄起一张椅子向着赫迷员工狂奔。

八名使节显然知道翅膀可以阻挡子弹，算一点意外，但不完全超纲。

远距离有导弹式的兵团，眼前还有至少一个兵团。

不好赢。

箭阵之间的相隔的时间不短，面具真正的危险来源于使节团和兵阵的配合。如果在他们在面具抵御箭阵的时候放冷枪，面具的处境就会很危险。

好在赐福枪为面具争取了宝贵的撤离时间。

面具手里的枪是武研部为三方会谈特意赶做的实验品。供能的魔晶完全按着风铃的古暗域赐福进行嬗变，火焰自带侵蚀的效果，一旦命中天国人，就能破坏他们的防御。

眼下紫袍使节被子弹命中，为了扑灭火焰，使团八人忽略了防御。头顶的兵阵碍于伤到八人，短暂地停了手。面具趁机冲到到处乱跑的赫迷员工身边，一个接一个打横端起抛进桌下。

撤离技巧已经没用，与其蛇形蜿蜒浪费时间，她最好的办法反而是直线奔跑。面具不断调转中手里的椅子，口中喘起粗气。

「他们注意到你了。」裂隙实时提醒。

「了解。」她一脚踩刹车，转身拉动套筒，朝着身后又补一枪。

可怕的反作用力将她更快推向赫迷员工，她反手把人丢出去。同一时间，使节团迅速改变了策略，像青蛙抱对一样把紫袍代表压在身下，只剩支开的翅膀连接起来，搭建起道坚固的防线。

新一轮神羽箭立即发射。

“危险，面具——”

神明惊声，隔着一面足可防弹的玻璃，面具目不斜视地从眼前窜过。神羽箭射穿了她举在头顶的椅子，箭从窟窿中飞穿，插在她的背上。但面具脚步依旧不停。

她义无反顾地冲向前方，一口气将面前的赫迷员工打包丢进桌底。

通向建筑内的大门被神明第一时间反锁，下楼的阶梯被天国使团的肉山完全堵死，头顶就是无尽的箭雨——除了桌底，赫迷的员工无路可逃。

神明锁门的计划是她指定的，她不敢让墨提斯芙的人和神明共处一室，也不想看着自己的计划害死无辜的人。

只有这一条路能走。

长箭化作金色海洋盖住天空，神明捂着嘴呜呜痛哭，阵阵咻声噼啪打在地上。

面具脸色苍白，身体状况很差。眼前一阵阵发晕，她恼火于身体的限制，还没行动就开始乏力，直到裂隙的声音再次响起。

「七点钟，使团！」

手被两个比生铁还沉的仿生人占着，面具暗骂一声墨提斯芙·壬有病，咬紧牙关，一鼓作气把人统统丢进桌下，随即空出手夹起枪，从腋下伸出枪管反指身后，扣下扳机。

“轰！”

巨大的后坐力把面具震得耳边嗡嗡直响，咣当一声，赐福枪掉在地上。面具下意识去接，接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栽到地上。背后传来一声克制惨叫，精神链接和心流同时传来成员的呼声，面具捂着脑袋晃了一下，单向关闭了其他人对她通讯渠道。

「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面具。」

唯一无法关闭的就是心流，面具冷着脸无视了裂隙的话。

右手半个手掌都在传来刺骨的痛疼，神羽箭把她的右手和椅子钉了一起，后背因为有防弹衣所以反而伤得不重。

她挣扎着爬起来，视线渐渐恢复，紫袍使节灰败的脸出现在眼前。

那一声痛呼正是他发出的，被神明临场加强的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也许是想不到有什么能穿透天国坚不可摧的翅膀，其他使节面露惊讶，以至于无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风里传来浓重的腥气，仅剩的紫袍代表忽然福至心灵地转过头。

“警戒！”

身侧的白袍使节闻言立刻推了紫袍人一把，将他护在身后，战斗的本能让他们下意识立起厚实的羽翼，防护相互交叠，一丝缝隙都没有露出。为了观察敌人的动向，他们把眼睛露了出来，堪堪越过翅尖。

一双双沉稳的眼睛自翅膀上方露出，冷酷地去看对面的面具，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看向面具的刹那，几人的眼神一瞬变得惊慌。

“滴答、滴答、滴答……”

鲜血一滴滴坠落，血泊上，半个手掌被几支神羽箭钉在一把满是窟窿的椅子上，突兀地留在会场中央。

而手掌的主人，却从会场中消失了！

顺着椅下地面鲜红的曲线，使节团成员惊恐地寻找，血滴从椅面一路向外方向延伸，最后，剩下一滩血渍。

一个黑罗缠目女人站在那里，垂着张血淋淋的残掌，一手夹着赐福枪，杀气腾腾地瞄准了他们。

面具一口咬下槽牙上绑着的愈合剂胶囊。

“轰！”

“保护将军！”

子弹像烟花一样炸开，烟尘瞬间吞没整个使团。敌人和友方的位置都消失在烟气中，忌惮着伤害到紫袍的贵人，空中的兵团再次张着弓僵在空中箭。

「赫迷附近波动异常明显，附近很可能有第二批士兵埋伏。」光幕的探查终于有了结果，他认真地提醒面具，「小心天空，面具，我怀疑天国有某种遮挡视线的技术，你需要更多掩护物。」

这一点不用光幕提醒。面具一进来就在大片烟雾中狂奔着。现在的身体只够她用一次胶囊，趁着烟气阻挡，她必须把所有能当作掩护物的东西聚到一起，才能多支撑一会儿。

断开的手掌勉强止住了血，长好至少还得十几分钟，面具只好把枪暂时甩在身后。她一边跑，枪一边从后面撞背，咯咯喽喽响个不停。

「易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