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尾暑气散尽,天色转为早秋,白昼渐短太阳也跟着懒怠。
秋千起床时,窗外仍是迷蒙的灰白光色,许是要下雨,又或是雾气,秋分后气温降得快,屋里被冷气侵袭,像被泡在冰冷的河水中。
她刚坐起身,人就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喷嚏,忙拽过一旁的黑色外套披到肩上。
昨日摔伤的左侧大臂仍在作痛,睡过一夜并无任何好转,肩膀轻轻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模糊弹响,秋千小心挪动着掀开被子,看见膝盖和小腿上新伤叠旧伤,淤青从青紫色变成紫红色,脚踝处不知何时划出一道口子,留下一条细细的暗色痂痕。
她快速起身穿好校服,盖住身上的颜色,然后脱下那件黑色外套走到院里,找来根木棍将衣服拍打干净,细细碎碎的煤灰掉在地上,被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秋千左看右看,又凑近了细细闻过,衣服没有味道,没有端倪,奶奶看不出的。
她把衣服收好放回卧室,用冷水简单冲了把脸,而后看了眼时间,忙挑起一桶苞谷棒去灶房做饭。
前些日子秋收结束,村里人卖了玉米粒,苞谷地里剩下一堆干棒子,她寻了好些拿回家引火,秋日霜重,木柴不好点燃,生火需要火引子。
玉米渣滓还剩下半袋,她混了些小米淘洗干净倒进锅里,而后一手提簸箕一手抓铁签,手脚麻利地清出炉灰装进麻袋,等过些日子下秧时做肥料用。
下一秒,秋千熟练地掰断苞谷棒塞进炉膛,留下几片谷叶沾上火星,甩甩手生出一团火,眼见火团要烧到手,她麻利地蹲下身子,把火团塞进谷棒之间的缝隙,空余的右手不知何时变出一把破旧蒲扇,适时送来一阵小风。
不过半分钟,炉膛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灼热的火光生出一根火舌从洞口窜出,舔舐着已经烧成碳色的炉灶。
秋千起身躲开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安静看着,发了一会儿呆。
昨日,是她第二次见到她。
第一次她在地里拾苞谷棒,一旁烧秸秆的三婶婶忽然讲:“那火车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日日都来的嘛。”
谁?秋千直起隐隐发酸的腰,顺着三婶婶的目光,看见山坡上的铁道旁站着一群面生的城里小孩。
城里小孩一眼便能认得出的,他们总是仰着头,自在的、轻快的、好奇的,说话时声音鲜明嗓门洪亮。
一句洪亮的询问从山坡滚进田地,有人问:“张老师,那个柱子是干嘛用的?”
柱子能做什么用?秋千看向铁道旁日日都能看见的水泥柱子,虽说这根打了几个洞,不也是柱子?
“那个啊,那个学名叫‘横腹杆式预应力混凝土接触网支柱’。”老师的声音娓娓传来,“铁道上这种支柱是用来支撑接触网悬挂系统的,我们肉眼可见的天线网络,都是输送电能的系统。”
“你看。”老师伸出手,自北向西划过天际,指向铁轨上方交错纵横的线路。
又有人问:“那些呢?张老师,电线上那些圆圆的盘子是什么?”
“那个呀,那个是‘盘形悬式绝缘子’,也被称为瓷瓶,一般是用陶瓷做的,绝缘材料可以阻止电流泄露,避免短路。”
秋千远远听着,见队伍末尾,几个女孩脱离同伴沿着铁路走近,其中一个忽然蹦跳着转过身,舞动胳膊招了招手:“学姐,能不能帮我拍张照呀?”
她身旁,两个女孩嬉笑着推了推她,下一秒,三婶婶洪亮的嗓门响彻天际:“拍嘛呢,这有什么好拍的?”
村里少有外人来,三婶婶看她们新鲜,胳膊搭在铁锹杆上朝她们搭话,粗矿的声音滚过田野,像这广阔乡间厚重的风。
女孩们被惊动,晃动着挤成一团转过身子,好奇打量着田间忙碌的人们。
胆大张望的上前一步,害羞躲避的缩了缩脖子,几个人七嘴八舌同三婶婶讲话,那位帮忙拍照的学姐站在末尾,相机之后,秋千看见一张干净柔和的脸。
三婶婶讲:“那是专门拍照的嘛?没见过,村里没有用这个的,你站那么远,能拍到我们吗?”
“能。”
秋千听见她答,温柔的语调,夹着一点轻柔的笑。
漂亮的眉眼,好听的声音,金贵的相机,城里的小孩。
三婶婶高高兴兴地站直了身子,一边笨拙地笑着,一边学着女孩们的样子,朝山坡上举起剪刀手:“那能给我拍一张不?”
镜头举起,转过来,秋千背过身去,弯腰捡起一捆苞谷棒塞进麻袋。
太阳正在西垂,这一日的尾声是鲜艳的粉与清浅的橘,风吹乱一地枯黄草叶,一根未被烧尽的秸秆翻滚两圈,终于踉跄着飞向半空,秋千的视线跟随它飘向远处,忽然,天地轰鸣,熟悉的鸣笛声自左侧响起。
火车来了,那熟悉的黑色身影穿过田野,与这座小小山村纠缠在一起,视线之中一切都被阻隔,夕阳跳落,起飞的秸秆不知所踪,那些城里小孩还在吗?日光昏暗,隔着遥远的距离,秋千看不清车厢之间闪烁的缝隙。
车厢之间的缝隙叫什么?是否也有着高深莫测的“学名”?
柱子顶端的红色挡板是防鸟占位器,断掉的铁轨是铁路道岔,沿路碍事的铁丝网是铁路防护栅栏,在那些老师学生的口中,这些绕住大半个平乡村的铁路事物,一样一样都有了专属名字。
秋千第一次得知,原来建在村口的小房子叫铁库道口房,里面值班的人叫做道口工。
道口工?
平乡村的人从不这么叫,平乡村有平乡村的叫法,那个外套总是半披着搭在肩上,戴一顶破破烂烂的军绿色平沿帽,日日在铁道上溜达的老头,村里人叫他老狗。
而那些铁路设施则被称作二号洞、北坡道、老地方......
村口的小房子上挂着一块金属牌,牌子上写着22:00-5:00的字样,晚上十点到凌晨五点,是老狗的休息时间,铁道上无人看守,那是整个平乡村最热闹的时候。
平乡村三面都是铁轨,那些日日驶过的火车分两种,一种是绿皮的,载人,一种是黑皮的,拉货。
货就是煤,在平乡村,家家户户都会偷煤。
入了冬,整个村子足有两个月都是零下的温度,冷气无孔不入,能钻进被窝,浸到骨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