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视线中最先出现的,是一抹亮丽的鲜红,奶奶的过门笺跳动着出现在秋千眼前,日子似乎快进到了落雪的时日,下过一场雪,便是冬日,再下几场雪,便是年节,村里人常来家里买小红钱,秋千家里也会挂上几张,“福”是最后一个字,连上前三个字,读作——“平安是福。”
这里是招待所,程愿的房间,屋里是陈旧岁月留下的砖瓦气,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尘土味道,或许来自扫不干净的水泥地,又或许来自经年日久的水泥墙,再仔细闻,是隐隐花香,秋千转过头,看见床头椅上放着一支护手霜。
行李箱仍旧放在一侧,书本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昨日空着的另一张床上出现一条没见过的棉被,此刻收好了放在床头,秋千环顾四周,小心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摸了摸额头。
头上只有一小块纱布,并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被缠成木乃伊,身上也不是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她仍旧穿着自己的衣服,外套挂在一旁的椅凳上,肩袖处还沾着昨夜沾染的煤灰和污泥。
昨夜......秋千迟钝的思绪渐渐浮现,昨夜程愿带她去了医院,中途她一直昏睡着,究竟怎么上的车,怎么下的车,怎么挂的号,怎么看的病,秋千统统不记得,她仿佛一直沉在水下,听着岸上忙碌的声响,却又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
医院的白炽灯晃得人太阳穴作痛,她紧紧皱起眉头,下一秒,听见程愿低声询问:“秋千?哪里不舒服吗?”
她答不出来,她哪里都不舒服,头痛、身上更痛、胸口憋闷着,一抽一抽的喘不上气,秋千死死咬着牙,不肯说话,更不肯哭,只是紧紧拽着自己的袖口。
她可以忍,可以一直忍,这么多年,她都是这么过来的。
程愿安抚着拍了拍她的肩:“头是不是很痛,还有哪里痛?没关系的,疼就哭出来。”
秋千不肯,小孩子气的蹭了蹭头。
耳边传来轻柔的安抚:“没事的,你还是小孩子呢,小孩子痛了就是要哭的呀。”
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呢?秋千有些记不清了,她偶尔也会流泪,但总是背着人,一两滴,三四秒,很快用指尖揩去,她已经是家里的大人了,日子还要继续,大人不能总记得太多事。
最后一次当众嚎啕,还是在爸妈的葬礼上,那时她还小,最小号的丧服都比她大了一圈,家里来了很多人,一直有人在她身边照看着她,三婶婶,五姥姥,又或是别的什么人,几位年长的女人在她四周筑起粗糙坚实的屏障,秋千的脸蹭到她们掌心干枯的纹路,她们帮她擦掉滚落的眼泪,再抬眼,抹掉自己眼角的水痕。
孩子拥有肆意悲伤的权利,她不必思考生计未来,不必操持仪式流程,她只需要流泪,只需要在大人们红着眼眶抱住她时,滚落大颗大颗的泪水,直到这一切结束,直到喧嚣吵嚷统统落幕,家里只剩下她和奶奶。
漫长黑夜拉开帷幕,秋千夜半醒来,听见奶奶小声呜咽的声响。
小小孩童在那个夜晚凭空长大,成为大人。
一晃,已经过去许多年,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是电视剧里老套的转场特效,程愿进门来,带来一丝秋天白日舒爽的风。
“嗯?醒啦?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痛不痛?”见她起身,程愿靠近了仔细看了看她的伤口,转身拿来一件外套披到秋千肩上。
秋千下意识想摇头,稍一动作,脖子立刻牵扯发痛,她忍不住皱起眉,小小吸了口气。
“不急,大夫说你是轻度脑震荡,头会有些晕,不要乱动。”程愿扶着她坐好,起身倒了杯水端到床头,秋千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水是甜的,橙子的味道。
“好喝吗?”似乎看出秋千的疑问,程愿笑眯眯地说着,“放了一些维C,味道会好一些。”
“这里。”她坐到床边,指了指秋千的额头,“还好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外伤,伤口已经涂过药了,我开了些祛疤的凝胶,等结痂掉落一定记得涂。”
“这里。”指尖向下,转到秋千的手腕,“昨天一碰你的手,你就痛得发抖,不过没有骨折,只是扭伤,最近千万不能做重活,知道吗,伤筋动骨一百天,要好好养着。”
“还有......”程愿一处一处指给她看,“这里有淤青,这里划了两道口子,这里肿了你不知道吗?我开了一些消肿的药膏......”
这样瘦弱的孩子,衣衫之下,全是伤痕,简直没一处好地方,昨日在医院,程愿带她一样一样做检查,仿佛是在修补一个破破烂烂的玩偶。
程愿说起她身上的伤,这里多么严重,那里要注意静养,秋千全程一言不发,她的手躲在被子下,捏起一角,搓来搓去,直至程愿的声音停下,她才开口询问:“我花了多少钱?”
程愿顿时有些愣住,面前的小孩只有十五岁,她受了伤,她身上很痛,但她没有哭,没有委屈,没有找人诉一诉她可怜的身世,她只是担心钱。
程愿轻描淡写说着:“只是一些基础检查,不用住院,并没有很多。”
“没有很多是多少?”小孩不依不饶,追着她看。
“你要还我吗?怎么还呢?”程愿并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安静陈述着。
秋千顿时收回目光,她答不上来,她没钱,她家没钱。
这四面漏风的家只能靠些零工勉强支撑,奶奶平日里做些手工,她寒暑假日去罐头厂剥黄桃,一分一分地攒,一毛一毛地攒,吃食总要靠邻里救济,穿的都是爸妈剩下的旧衣服,文具纸本都是村里大孩子们不要的。
看医生要花很多钱,很多很多钱,她不能让程愿花钱,但她别无他法。
“等........”秋千开了口,又止住,她想说,等她长大了。
然而这样的空头支票实在太像一句轻飘飘的漂亮话,她说不出口。
忽然,程愿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上的伤痕。
“还好。”程愿垂下眼,“还好昨天在车上,我看见你了。”
这几日接连进山,大家都累坏了,昨日结束时天已经黑透,大巴车摇摇晃晃驶入平乡村,老师和前排的同学们带头唱歌,程愿接连早起,有些疲惫,懒懒地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晓璇和七七挨着她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