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温度急转直下,数日前旺盛灼热的夏日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整座村庄在寒冷中睡去,在寒冷中醒来,冷硬的秋风略过,屋外被浓稠冰凉的雾气浸泡,屋内却只觉得干涩。
秋千从温热的被子里爬起来,刚触到不怀好意的冷气,人就毫无防备地打了个喷嚏。
下一秒,那件装着好评返现的崭新外套落在她的肩膀上,窗外天色刚刚擦亮,程愿居然已经起床了,她垂着头,帮她拽好外衣领口,严丝合缝地扣紧,抵住无孔不入的冷风,程愿似乎刚洗过手,手背贴上秋千的额头,传来微凉的湿意。
“还好,这下是真退烧了。”
昨晚,秋千第二次留宿招待所大院,她是偷溜出来的,今天一早要赶在奶奶发现前回家。她平日不需要闹钟,然而昨晚喝了药,还未好全的身体实在困倦,她怕自己睡过头,拜托程愿提前定好了闹钟。
然而她心里惦记着这件事,药物作用下一整晚都头脑昏沉,却又无论如何都睡不踏实,闹钟还未响,她便忽然惊醒了,诈尸般直挺挺从床上弹起来,把程愿吓了一跳。
发烧的人半夜总是容易反复,这一夜,程愿也醒来好几次,她担心秋千的病,睡着睡着便忽然醒来,梦游般飘下床去摸秋千的额头,小姑娘许是认床,睡着了,眉头仍旧紧皱着,手里紧攥着枕套一角,一次两次三次,折腾到天色擦亮,程愿睡意全无,索性早早起床整理资料。
“睡得好吗?”往日柔和的声音夹着一丝早起的沙哑。
秋千摇摇头,又赶紧点头。
招待所的老旧木床并不好睡,一整夜都在吱呀作响,她怕吵到程愿,不敢乱动,侧躺着挨了一整晚,早起半个身子都被压麻了,脸颊被粗布枕巾印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压痕。
程愿见她愣愣的,像是还没睡醒,倒了杯温水送过来,屋里光线昏暗,她瞥见秋千脸上的痕迹,忽然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长痘了吗?”
下一秒,程愿弯起眼,喃喃自语着:“还以为长痘了......看样子睡得很好。”
这一日的天光似乎就是在这个瞬间破晓的,日出东方,陈旧的窗帘映衬出太阳的颜色,冰凉的世界忽然有了暖意,一点一点消融掉残存的夜色。
秋千听见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响,触到杯子外壁逐渐蔓延的温热,看见程愿拉开窗帘,天光大亮,温软的阳光在她身上涂抹出暖色毛边,空气中开始飘散清晨时分特有的味道,秋千吸了吸鼻子,闻到水杯里熟悉的橙子香气。
门轴响动,几个面熟的姐姐蹦跳着凑过来,她们喊程愿学姐,学姐早,学姐好,学姐睡得怎么样?叽叽喳喳的问候堆叠在一起,带着霜雾天气湿漉漉的水汽。
程愿答复一群小鸟:“早,怎么这么早就起了?”
“睡不着!太吵了!我们房间后面好像有青蛙,咕咕咕叫了大半夜。”
“你们屋也听到了?我们也听到了!七七说是蛇,西部菱斑响尾蛇!”
“胡说的吧,要真是毒蛇,咱早就嗝屁了。”
“谁说响尾蛇有毒的?”
“响尾蛇一听就有毒!先不说有没有毒,蛇怎么会咕咕咕的叫,明明是青蛙!”
几个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终于有裁判一锤定音:“甭管是什么,反正这里吵死啦,虫子吵,火车也吵,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再不走就要神经衰弱啦!”
——“还好,马上就要走了。”
秋千听着她们说话,起身穿好衣服,跳下床来,老旧木床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响,打断了女孩们七嘴八舌的晨间早会,晓璇站在最前面,一眼就看见她,轻轻“呀”了声:“小朋友怎么来啦?发烧好些了吗?”
程愿原本懒懒地靠在门边听她们讲话,这会儿忽然开口:“昨天去送东西,把耳机落下了,秋千给我送过来,天黑了不安全,就在这儿睡了一晚。”
说完,她侧过头朝着秋千眨了眨眼,秋千想起昨夜的谈话,那是秘密,只有她和她知晓的秘密。
几个女孩“哦”了声,注意力很快四散,七嘴八舌地讨论起别的事,有人提及作业,迎来高声抗议,什么变态老师?动不动就让人编书!写的人要腱鞘炎了!不识字了!
你看我的黑眼圈!马上就要掉到人中上了!黑眼圈算工伤吗?
叽叽喳喳的小鸟们拉扯着彼此的袖子,开始打量同伴的黑眼圈、斑点、鼻尖下巴恼人的痘,秋千抬眼,看向程愿,连日忙碌,程愿的额头也生出了一颗小小的痘,那颗痘有些红肿,落在光洁的面庞上格外显眼。
她记得程愿的课题方向是——“耕地变化和城镇扩张关系”,采风结束也要编一本书。
察觉到秋千的视线,程愿忽然看过来,于是秋千错开目光。
采风结束,快结束了,她们马上就要走了。
程愿的目光很快挪开,于是秋千的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身上。
跳动着,交错着,摇摇晃晃的视线,摇摇晃晃的思绪,摇摇晃晃的十五岁与二十一岁,世界尚未明晰,如此刻的秋日清晨,浸泡在弥漫雾气中,太阳浅淡,天色明亮又模糊,少女的视线停顿、偏移,同心绪打着哑谜。
程愿执意要送她回家,于是她们从招待所出来,并肩走上那条熟悉的,相伴数次的乡间小路。
平乡村,是座很小很小的村,招待所隐在村口临近的西南一侧,沿着土路往前便到了铁道口,道口房与对岸只隔五米,吱呀作响的自行车迎面驶过颠簸铁路,大人早起做工,刚吃过早饭,身上还留着家里的面饼味道,迎面撞见老狗,呦呵一声,早啊!今儿又晚啦?昨晚没少赚?
老狗嘴里叼着烟,没工夫言语,只扬扬下巴,蹭着车把上的铜铃发出一阵沙哑的响。
铁道两侧的防护网外,稍平整些的土地,都被各家婶婶奶奶翻整过,整整齐齐得种着小葱韭菜,还有不怕麻烦的架了黄瓜秧,前些时日三婶婶的冬瓜藤上结出老大一个冬瓜,乡里乡亲路过都要看一看。
哪块地是谁种的?种了什么?大家记得清清楚楚,村里人没上过学,讲不出什么是土壤的酸碱含量,但他们能将种子变成果子,把小孩养成大人。
秋千跟在程愿身侧,低头去看脚下的影,她恍然发觉,她家原来在东北面,日出的方向。
程愿问:“这是什么花?”
近旁晃动的紫色小草吗?秋千看了看:“那是鼠尾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