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千当时不懂，她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努力就能得到一切，然而这半年里，她深夜想着程愿的话，心里渐渐清明却又不敢懂。

这异常颠簸的一年在一场寒流中迎来末章，前些时日天还热着，多穿一件外衣便觉得身上发汗，一转眼的功夫，早起都要裹上羽绒服。

同学远远看见她，跑上来打招呼：“秋千，好巧，咱俩的羽绒服是一个牌子的，你是今年买的吗？好像没见过这个系列？”

秋千答不上来，班里同学聊着各种牌子，手机、鞋子、潮牌卫衣，她自来只是听着，偶尔被问及也只是打太极遮掩过去，她的这些衣服，都是程愿买的。

天冷了，她把手缩进口袋，口袋里自然没有那张好评返现小纸条，袖子也不会平白长出一节，程愿已经离开一年了，她也长大了。

正值返校，沿路熟悉的同学越来越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刚走到楼道口，忽然听见喊声。

“秋千——”

遥远的呼唤沿着楼道传来。

“秋——千——”

班主任站在远处，朝她招招手：“你姐姐给你寄了东西，记得去门卫拿。”

程愿买东西总是寄到家里，还是头一次寄来学校，秋千从门卫处抱回一个硕大的纸箱，她也猜不出里面装了什么，这小小插曲算是无聊高中的新鲜事，几个相熟的女生围上来看，帮忙找剪刀撕胶带，盒子打开，居然是一台学习机。

于是小小包围圈七嘴八舌地热闹起来，她们又开始讲着秋千听不懂的话，品牌、芯片、旗舰款式......120赫兹刷新率是什么意思？她上次听到赫兹这两个字，还是在物理课上。

她唯一记住的，是一句小小的惊呼——这台之前我也看过，顶配版，可贵了，小一万呢。

一万块......对于秋千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这样昂贵的礼物并没有令她感到快乐，反而只有更深的压力和疲惫。

然而她很快发现，面前这台平平无奇的“小电视”，居然真的可以带她走出困境，系统里按照年龄阶段分门别类，设置了不同的习题，做完可以立刻出分，错误的会有老师讲解，不用她费心整理，就会自动生成三道同类型习题帮助巩固。

她不必再去办公室排队等老师，学习机里有几十位老师供她选择，昂贵的价格缩短了思考时间和试错成本，积攒了大半个学期的难点、重点、易错点，居然可以在短短两周被重新梳理，豁然贯通。

再次回到家，秋千第一次，主动给程愿打去电话。

“程老师。”

她躲着她，有好长一段时日了，骤然念起这三个字，有些心虚的别扭。

“秋千？”电话那头很快响起程愿的声音，熟悉的，温柔的，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

秋千小小松了一口气：“我收到你寄来的东西了......那台学习机，谢谢你，程老师。”

耳边传来轻柔的气音，她能想到程愿笑着的样子：“所以，特意打电话给我。”

“嗯，我听同学说，那台学习机很贵。”

程愿没有回应，只是问：“对你有帮助吗？”

秋千点点头，想起她看不到，连忙开口：“有。”

“所以，最近有没有过得好一些。”

视线之中，电话线随着交谈左右晃动，秋千伸手绕住它，指尖随着心绪打转。

原来，她知晓她过得不好。

“程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什么问题。”

“为什么......”她握紧掌心，电话线骤然收紧，“为什么你说，好的成绩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片刻，程愿问：“秋千，你有努力吗？”

不等她答，她继续道：“你已经很努力了，对不对，那你得到想要的成绩了吗？”

秋千抿了抿嘴：“没有。”

“努力的人......有很多，很多很多，你的同学们，未必逊色于你，但他们还有优渥的教育资源，学习环境，人脉托举，这些......其实都是成绩的一部分，教导孩子努力便能得到一切，有时......是大人们偷懒的骗局。”

程愿的话说得委婉却分明，秋千在县一中挣扎了半年，这样浅显的道理，她未必不懂。

“所以，不是你的问题，不要太过责备自己，你看，就像平乡村的苹果，它们努力结出果子，很甜很大，但如果人们不去照顾，没在幼果时套上纸袋防水防虫，那果子的外表必然不太好看.......”

秋千就如同无人看顾的苹果树，风吹日晒，只能靠自己单打独斗，比不过那些自小养在庄园里的名贵品种。

她松开手，只两秒，又握紧。

“可是，人不是苹果。”

哪怕努力只是大人们夸大的骗局，哪怕规则的真相就是这样残酷，哪怕是程愿，即便是程愿，也不能动摇分毫。

电话绳被她握在掌心，秋千得到答案，不再需要答案。

“人不是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