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夏日似乎格外炎热,秋千推开卧室的窗,院墙处的苹果树上蝉鸣嘹亮,扰得她从昏沉困倦的午睡中醒来,额头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用手背擦掉,不多时又悄然浮现。
似乎永远不会落幕的漫长夏日。
她盯着远处已经偏西的太阳,再过两三个小时,天色即将从此刻刺目的蓝变成金灿的橙,再之后,夜幕降临,走至湖边,抬起头,星空一如往昔,数年不变。
这个暑假,秋千常去湖边看星星,她的初中时代在炎热的季节里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最好的分数,最好的名次,指向最好的高中。
然而本地最好的高中,远在二十多公里外的县城,骑车上学要将近三个小时,若是住宿,两个礼拜才放一天,这是一份看得见摸得着,但也太过遥远的“前途”。
奶奶年纪大了,平日里免不了要人照看,她一下子走那么远,奶奶怎么办?
秋千慢慢长大,愈发明白平乡村只是窄窄一方井,只有离开这四方的天,才能看见外面的天地,但是......她想要前途,也想要奶奶。
秋千无人可说自己的愁闷,只好夜夜坐在湖边发呆,然而星星也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临近志愿报考截止的时间,她的志愿单修修改改,还是只写了几所镇上的学校,却没想到老师拿着单子找到了家里,奶奶这才知晓,原来秋千的成绩已经可以从这小小山村走到县城。
奶奶说,县里哪里远?等你考上大学,考去华安,那得坐火车的,以后长大了,有能力了,还能坐飞机,外面的世界大着呢。
秦兰兰女士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平乡村,然而她却知晓,秋千的未来应该如这天地一样辽阔。
于是这一年漫长夏日的尾声,秋千辗转两辆车,背着大半小包沉甸甸的行李,推开了县一中的大门。
新学校、新生活、新篇章,这崭新的日子给人一种前方一路坦途的错觉,似乎真如村里婶婶们说的那样——考上县一中,就是半只脚迈进大学啦!
然而秋千从未想过,高中会如此艰难。
她自小长大的环境里,好一些的,父母陪在身边,差一些的,孩子生下来就跟着爷爷奶奶,无论哪一种,都只是养活,却没有养育,孩子长大只需要喂饭,但成人却需要教导。
于是孩子囫囵长了个子,便开始有样学样,标榜厉害的方式是拿板砖打群架,污言秽语抽烟喝酒,全是彰显“身份”的勋章。在她那所半数人都盼着进厂的初中,拧螺丝、装罐头,就是大家公认的,唯一的未来。
没人给他们规划“前程”,因为大人们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前程。
大人们只会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然而县一中的学生们却完全不同,他们并不趾高气昂,甚至和善礼貌,但秋千一眼便能看出他们同她全然不同的家境,他们同她讲话,打招呼,笑眯眯地询问,你叫秋千?好独特的名字,真好听。
也有女生来拉她的手,问她要不要上厕所,或是塞给她一袋咖啡,新买的,卡布奇诺口味。
秋千不知道什么是卡布奇诺,牌子吗?但看包装,似乎牌子叫NESCAFE。
她撕开包装袋倒进保温杯,面前形似苦汤药的浓稠液体有着复杂的名字,有些甜,又很苦,她形容不好,咖啡的味道是一种随和的优越。
这样毫无恶意的优越秋千曾见到过,在那些华安来的学生身上,在程愿身上。
程愿也是“城里的小孩”,然而或许是因为她们相差六岁,程愿对于秋千,是渴求成为的大人,但面前这些谈天说地,拿着新款手机侃侃而谈的同学,却是同她坐在一间教室的同龄人。
他们从小便在各种补习班里长大的,在秋千从未听闻过少年宫是什么的童年阶段,前桌的女生已经能作为少年宫优秀代表去华安市里参加比赛。
他们有熟悉的补习机构,家庭老师,节假日甚至会被爸妈送去附近城市参加名师夏令营,秋千在地里给玉米除草时,她的同学们已经预习完了高一上半年的大半课程。
秋千以全校第一的成绩升入县一中,入学摸底考试后,知晓了自己新的名次。
全班四十七人,她排在第三十二,与成绩单第一行相差一百多分。
她在这“前途不可限量”的县一中,最先体会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老师讲的课,她认真在听,老师布置的作业,她从不懈怠,那些公式算法死死刻在脑子里,可一到考试,照旧焦头烂额。
越是紧张就越是焦虑,越是焦虑大脑便更一片空白,每次成绩下发,看见排在末尾的名次,秋千便会陷入更深的无力中,她不知如何消化,只能更加苛刻地折磨自己。
吃饭时间压缩到最短,睡眠时间永远不足,她开始失眠,甚至睁眼到天亮,偶尔睡着也总是多梦,有时刚睡两三个小时,便忽然惊醒,只好起身去楼道里做题。
然而这样死记硬背的方式并不奏效,她的成绩一直困在班里三十多名的位置,稍有松懈,便要垫底,自小遵从的努力二字开始失灵,堵在办公室问老师的笨方法也不奏效了,她的问题越来越多,老师身边却总是围满了人。
秋千毫无他法,只能表面维持着无波无澜的神色,困在巨大的崩溃之中,永远看不透的习题像要将她吞没,她时常胸闷,呼吸困难,期中考试前接连失眠,三天只睡了四五个小时。
一转眼,大半个学期便在一场场考试中结束了,秋千的成绩毫无起色,人却快速消瘦了下去,脸上好不容易养出些肉,又瘦成了巴掌大,少女的骨架透过宽松的校服外套,棱角分明。
奶奶看着心疼,每次盼到她回家,都要做上一大桌子菜,然而秋千却总没什么胃口,硬着头皮多吃些,便觉得胃胀想吐。
许是看得出她压力大,奶奶很少过问她的成绩,然而这样的体贴沉默也令秋千感到窒息,程愿的“分成”按月打到卡上,时常还会寄来许多日用,家里不缺吃喝,奶奶却仍旧整日忙碌,叠纸盒,粘花杆,偶尔还挑些菜去镇子上卖,奶奶说人老了,闲不住,不如做点活,全当打发时间嘛。
但秋千知道,这样的辛苦奔劳,都是为了她。
所以,她有罪。
如果她没能出人头地,怎么对得起奶奶?还有......还有程愿。
如果程愿知晓,她的尽心资助换来的却是排在倒数的成绩,她又会怎么想呢?
秋千猜都不敢猜,只好更为严苛,甚至自虐般折磨自己,好像只要她吃不下睡不着,就能弥补自己的罪过,人在走投无路时,居然会在痛苦中找寻安全感。
好在如今她住在学校,程愿的电话打到家里,她也总是听不到,不用给她汇报自己惨败的成绩,而且程愿也很忙,听奶奶说,她要去国外做交换生。
秋千非常茫然,她往前走了一步,程愿却离她更远了。
无法安睡的梦里,秋千偶尔会想起程愿的话,当时她夸下海口,说要考上好大学,她要赚钱,赚很多钱,要去华安报答她,她甚至学着大人样子,要和程愿签合同。
然而程愿却说不用,她说,好的成绩,有时不是只靠努力就能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