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转瞬即逝,除夕夜里下的雪还没化干净,学校就开学了,赵老师没收补习费,还给秋千留了个联系方式,走之前叮嘱道,考出去,知道吗?使劲儿往外走,考到华安,老师请你吃饭。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秋千先喊了一声老师好,又喊了一声学姐好,怯生生的女孩脸上生着一双名为期待的眼,同这村子里的孩子一样,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她觉得秋千很像自己,或许能走出去的女孩,都长着同一张脸。
追赶了一整个寒假,拉下大半年的知识点总算补齐,再开学,往日听天书的物理课逐渐拨云散雾,开学第一场大测,秋千的名次从班里第二十五跳到班里第十六,成为所有人还未收心的节后大考中,唯一一个进步如此之大的苗子。
成绩单下发,她找来一支红笔,把自己那一行细细圈了出来,县一中的成绩单不仅有总分排名,还有各科排名,方便大家清晰知晓自己的薄弱科目,秋千的总成绩排在班里第十六,但有几科却排在二十名开外,她逐个标记出来,再找到真正的十六名作对比,一科一科看好之间的分数差,以此定好下一场考试的目标。
然而回到学校,之前的困境依旧存在。
秋千在学校住宿,不比同学们能上补习班,她有什么不懂的题目只能依靠学习机解答,这台昂贵学习机已经能够帮她处理90%的问题,但依旧会有10%的疑难杂症令人毫无头绪。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态开阔了,不再慌不择路自乱阵脚,困在牛角尖里打转,而是细细观察了老师们的上下班时间,她发现老师们若是值晚班,有时会在学校过夜,于是秋千观察了一周,总结了一张各科老师的值班时间表。
学校住宿生不多,各班不过三五个,所以老师学生都被安排住在同一栋宿舍楼,白日里堵在办公室的人太多,秋千挤不进去,索性把问题攒下来,等到对应的科目老师值班时,趁着宿舍自习时间去敲门。
她性子安静,又好学,再加上开学考试逆势而上给老师们留了些印象,一来二去,老师们这才知道,秋千不是县里人,是偏远村子考上来的,家里离得远,回不去,只能住在学校。
渐渐的,老师们和她熟络起来,偶尔还会去她的宿舍转一圈,塞给秋千一些新鲜的牛奶水果。
高一下半年,几个薄弱的科目一点一点追了上来,考得好时,秋千拿到过班里第七,差一些时,也能稳定在班里前十五。
她终于有了接通程愿电话的“资格”,程愿也已经飞往了遥远的大洋彼岸。
两块大陆之间隔着无边的海域和漫长的时差,然而程愿的电话依旧会在黄昏打来,秋千并不知晓,此刻程愿面前是天色未明的浓重深夜,她的声音从无倦意,总是温柔回应着秋千的小小欢喜,于是十七岁的少女心事漂洋过海,变成夜空中微弱闪烁的小小星辰。
这一日深夜,程愿挂断电话,房门忽然被叩响,住家妈妈端来一杯热牛奶询问,是否是睡不着?想念家乡的家人?
程愿愣了下,片刻后点点头:“嗯。”
同她交换的女生学过一些中文,程愿来时,特意带了一些过门笺样式的挂坠作为拜访礼物,住家妈妈询问,这是什么?
程愿想了想:“It might be called a protection charm.”
无论何种文明,文字和符号总是被人们赋予平安的祝愿,秦兰兰女士的过门笺也如同春节晚会上的拜年贺岁一样,传入千家万户、异国他乡。
如今这枚挂坠,就挂在住家妈妈的手机上,程愿听到她说:“I also miss my daughter.”
温热的牛奶香气中,她同程愿讲起女儿幼年的趣事,书柜中存放着一本厚重相册,记录下了一家人的出行回忆。
小姑娘在冲浪、在徒步、在山川大海的陪伴下渐渐长大,他们穿着厚重的装备在雪山上爬行,天色放晴时笨拙地举起剪刀手,果然全世界的庆贺方式都是同样的姿势......
忽然,程愿的视线落在一张平平无奇的照片上——那是一张在农场的合照,一家人各自抱着一只装得满当当的竹筐,住家妈妈说,附近有个农场可以摘苹果,说完,她很快翻到下一页,又讲起别的故事。
平平无奇的照片,平平无奇的苹果,程愿却忽然有片刻走神。
翻到相册最后,住家妈妈抚摸着女儿的脸,轻声询问:“ How do you say "miss and worry" in Chinese?.”
“miss and worry......”程愿喃喃自语几秒,给出答案:“牵挂。”
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试图写给她看,一撇一横......下一秒,握笔的手忽然顿住。
许是太久不讲中文,提笔忘字。
程愿无奈地笑笑,她本想涂掉,犹豫两秒,却只是另起一行。
一横、一撇、一捺。
“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