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元、里。”
程愿在手机上输入这三个字,陌生的名字,陌生的读音,甚至地图上也查询不到,她在商场附近徘徊一圈,又询问了好几位年长的阿婆,才总算问出个方向。
“哦,你说的是北佬村,一直说要拆,又一直没个准信,都荒了好几年了,好多打工的住那边。”
具体的位置,阿婆们也说不清,只说沿着这条街往北走,程愿一路走一路问,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总算在几栋老楼围住的巷子里,找到一片低矮的自建民房。
民房被一片生了锈的栅栏围着,院里堆着几个无人清理的垃圾桶,苍蝇蚊虫四下乱飞,夏日特有的酸腐气混合着下水道的污水,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程愿犹豫片刻,走进最前排这栋破旧小楼,房子采光不好,即使是白日,楼道里依旧昏暗无光,有人在水房洗漱,哗啦啦的水声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片刻后是大声吐痰的声响,很快,楼道尽头走来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程愿错开几步,仍能闻到他身上过夜的酒气。
右手边的房间敞着门,狭小空间里居然塞进去六张床,而这六张床上堆满了杂乱衣物,门前的鞋子也乱糟糟地挤在一起,像是要从屋里流淌到楼道上。
程愿打量着屋里的陈设,将近四十度的天气,屋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风扇在吱呀作响,吹出来的风是热的,糊在身上发粘,发汗,湿热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外卖味道,还有驱之不散的二手烟味。
一路走来,好几间屋子都有人抽烟。
方才阿婆们讲,你去那里干嘛啦?那边啥人都有,可乱着呢。
程愿笑笑,没有说话。
几日前,她拨通秋千家的电话。
暑假已经过去了足足一个月,距离她上次打来电话,也已经过了大半个月的时间,程愿第二次发出邀请,想要询问秋千是否愿意来华安学驾照。
高三暑假既没有作业,又不用实习,刚好程诺要去驾校,秋千如果愿意,两个人可以搭个伴,也可以提前适应下华安的生活。
然而程愿问起秋千在做什么,却听奶奶说:“秋千啊,去华安了。”
“嗯?”程愿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什么时候的事儿,她竟然完全不知晓。
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秋千说暑假没事干嘛,就想着出去打工赚点钱,刚巧她一个表姐也在华安,就给她介绍了一个......什么奶茶店的活儿,都过去一周了,前两天还给我来电话呢,说店里管吃管住,都挺好的。
都过去一周了?
所以这一周,秋千一直在华安,却完全没有联系自己?
“这样啊。”程愿沉默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奶奶,那您把秋千的电话给我吧,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上次程愿打来电话,想要给她买个手机,秋千支支吾吾,说手机买了,只是电话卡还没办好。
这拙劣的谎言轻而易举露出马脚,奶奶讲:“手机啊,秋千还没买呢,她说她想赚点钱,快开学了再买。”
果然,小骗子,还和小时候一样。
华安不比平乡村,在城市里,没有手机可以说是寸步难行,这些日子秋千都是如何生活的呢?程愿无从知晓,这样的无从知晓令人生出一丝担心,再细想,还有一丝生气。
为什么要去打暑假工,是钱不够用吗?如果钱不够为什么不和自己说?就算要打工,又为什么不找自己帮忙?她明明才是最了解华安的那个。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秋千,确保秋千的安全。
这天晚上,程愿拨通了晓恬的电话,对方很快接通,是个爽朗健谈的大嗓门,一听程愿说电话是奶奶给的,又听她说要找秋千,晓恬毫无防备,一股脑交代了秋千的上班地址、工作时间、住在哪?店里包住的,就在附近的村子,北元里吧好像是叫......
末了才想起来问,哎?你是秋千的?
她是秋千的......程愿犹豫了一下,是啊,她是秋千的什么人呢,姐姐?秋千可从未这样称呼过她,她向来只喊她老师,老师......其实也很奇怪,自己并没有教过她什么。
想来秋千老家的朋友并不知晓自己的存在,程愿便谎称,她是秋千之前的物理老师。
她记得秋千说过,有位给她补习的物理老师也在华安,只是程愿不记得她的姓氏。
好在晓恬没有追问,只爽朗地说着:“秋千没有手机,你要有什么事,你就给我打电话。”
程愿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她只是想看看秋千过的好不好,也有点想问,为什么不和自己联系呢?自己明明就在华安。
周末一早,程愿出现在商场楼下,她把车子停在路边,隔着玻璃打量着面前陈旧的老楼,这里最早叫百货大楼,十几年前也红火过一阵,她上高中那年,顶层还开了华安第一家杜比影院,当时她好像还来看过电影......过去太久了,记忆有些模糊了。
刚过九点,商场还没开门,程愿打开手机搜索“轻果茶铺”,店铺在北区四楼76号,靠近二号门,这里是商场南侧,她下车来,想要绕行至另一侧,刚走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哎!小秋!”
——秋,当真是个少见的姓氏。
程愿脑中忽然浮现这句话,她回过头,看见十九岁的秋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