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这世上多的是十九岁的女孩子,即便这世上不止一个姓秋的女孩子,程愿依旧确定,面前这个小跑着从楼里冲出来的人,就是秋千。
她来接今日的货物,应该是几箱水果,司机拿给她一张单子,她看了看,熟练地蹲下身子清点,核对无误签过名,用推车装了,往货梯的方向走去,程愿站得远,因此,她并未注意到她。
秋千坐货梯,程愿悄悄跟着,绕行去走扶梯,商场里到处都是忙碌的打工人,有的在喊口号,有的在做卫生,大家都在为了这一日的营业做准备。
程愿站在五楼,看见其他店里都热闹着,而那家奶茶店只有秋千孤零零一个,于是她只能独自搬运那些笨重的货物,纸箱里装满了水果,一件足有二十斤,接连搬了四五箱,最后一箱,秋千明显体力不支,起身时踉跄着跪倒,手腕被箱子碾过,她吃痛,甩了甩手,没有吭声。
还和小时候一样。
瘦弱,倔强,总是受伤又总是沉默的小孩。
但又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了。
程愿在楼上的咖啡店坐了一上午,见她熟练地招待顾客,制作饮品,安抚骑手情绪,有小朋友来点单,她蹲下来介绍菜品,轻声细语,神色柔和,那年硬邦邦的小女孩渐渐长大,身上生出了一层柔软的毛边。
即便是周末,店里的生意并不算忙碌,没有顾客的时候,秋千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便靠在柜台上看着楼下发呆,起初,程愿并不知道她在看些什么,直到听到小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尖叫声,她才意识到,三楼是儿童区。
穿透力极强的童声在商场回荡,具体说了些什么,听不清,但一些简短的呼叫却清晰可闻,小孩子们一边跑一边喊着——“妈妈”。
几年未见,那年瘦弱的小朋友已经长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甚至敢独自离乡,跑来这陌生城市闯荡,她会害怕吗?会感到孤单吗?程愿知晓真实的答案,也知晓秋千的答案。
秋千只会摇摇头:“不会。”
和小时候一样。
此刻脸上落寞的神色,也和小时候一样,程愿记起她带她在医院里穿梭的夜晚,近旁有不肯打针的小孩哭闹嚎啕,秋千身上都是伤,她痛得想要流泪,却又闭了闭眼,把眼泪压回去。
程愿记得她说,她长大了,她和他们不一样。
秋千看了一个小时,终于有顾客上门,程愿下楼去,在店里买了最新款的手机,想了想,又买了全套的耳机和手表,如当年一般冲动消费,又如当年一般不知道如何送出,她拎着东西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去秋千落脚的地方看看。
她记得表姐说,店里提供的员工宿舍,在北元里。
这宛如废弃危楼的房子比程愿想象的更加糟糕,她不知晓秋千住在哪间屋子,反正这里的每一个房间都长得差不多,许是见程愿是生面孔,方才路过的男人又从屋里晃出来,手上夹着一支烟,佯装透气般靠在门板上,视线却明晃晃地落在程愿身上。
如同这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房子,不怀好意的,令人作呕的。
程愿转身离开,她想要回到商场,她想要带走秋千。
把她从这脏污危险的环境里带走,从煎熬疲惫的工作中带走,然而刚上四楼,却忽然见奶茶店来了一个穿西装的女孩,她趴在柜台前,正热热闹闹地和秋千聊些什么。
程愿听到她爽朗的声音:“算了算了,我给你约个上门办卡的吧,你没办过容易被骗,那些人都贼着呢。”
是晓恬,秋千的表姐。
晓恬细细碎碎地念着:“反正你也不咋用手机,先办个最便宜的套餐就行,一个月二十多,省着点也够用了,记得把WIFI打开,不然流量超了,他们给你往死里扣。”
晓恬是个操心的性子,念叨着手机没啥毛病,就是电量不够用,总得充电,不过也没事,现在到处都有共享充电宝,哪儿有问题你就给我打电话,还是得有个手机方便点,不然我总也不放心......
程愿靠在拐角,听着她热心肠的大嗓门。
而后是秋千乖乖巧巧的声音:“好的晓恬姐,我都记住了,你放心吧,我在这挺好的,和我住的几个阿姨都很照顾我,每天都给我拿很多吃的。”
有顾客上门,打断了她们的谈话,程愿回到楼上咖啡馆,又点了一杯拿铁。
她在咖啡馆里坐到商场打烊,看着秋千整理好店里卫生,锁好店门,程愿悄悄跟上去,想看看她下班后要怎样回宿舍,然而秋千走出商场,却转向相反方向,程愿不明所以,一路跟着她换乘又换乘,足足站了一个半小时,一抬头,发现是自己家。
太晚了,这一片又远离商区,路上少有人经过,程愿躲在阴影处,见秋千在小区外转了转,而后站在路边,安静地发了会儿呆。
她远远地看着她,见她扬起脸去闻夜风,头发晃动着,融入灯光下的树影,夜色变成兜帽,轻轻盖住秋千的脸,程愿忽然发现,几年未见,小朋友居然长高了这样多,曾经瘦弱的小孩变成了清瘦的少女,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座庞大城市得到生存的权利。
她在想些什么呢?程愿并不知晓。
但她忽然明白,秋千知道她的联系方式,也知道她的家庭住址,选择权一直在秋千手里,只要秋千想,她可以随时来找自己。
但是秋千不想。
她此刻已经长成梦寐以求的“大人”,而她,或许应该尊重秋千的选择。
毕竟她不是小孩子了,她也并不是她的姐姐。